下午三點十七分，霍寧嘉已經把車停進機場停車樓。
顏望舒的航班預計四點多才落地。
飛機的行程時間她當然知道。
從昨晚改簽開始，航班號就一直留在手機頁面里，什麼時候起飛，預計幾點抵達，中間往前調整過幾分鐘，她全都看過，是不段不段的在刷新的看。
真要算時間，她甚至可以在公司多待四十分鐘，避開現在這種坐在停車樓里無所事事的等待。
可下午最後一份文件簽完，她還是直接下了樓。
銀灰色雙門跑車今天中午才剛洗過，車身在停車樓頂燈下面泛著冷光。
霍寧嘉把遮陽板翻下來，對著鏡子重新補了一遍口紅，顏色依舊鮮紅熱烈。她臉上的妝從早上維持到現在還算完整，只有眼睛近看依舊能看出昨晚哭過留下的痕跡。
早上，她約了化妝師到家裡。
兩人私交很好，但出於職業習慣，化妝師問的依舊是她休息得好不好。
那時候霍寧嘉剛洗過澡，冰袋從眼睛上拿下來沒多久，正坐在餐桌旁看郵件。
化妝師替她處理完眼下，又按她日常的喜好重新調整了眼妝，猶豫了再三最後問了一句：「霍總今天晚上還有活動嗎？」
「有。」她瞬間也就瞭然了。
「那下午如果時間允許，最好再補一次妝。」
「知道了。」
對方沒再多問，她也懶得多說。
其實她算是一夜都沒怎麼睡，凌晨四點多還醒著。
手機亮起來時，房間裡一片黑。
她從發呆中看到屏幕里，顏望舒只發來四個字。
【上飛機了。】
霍寧嘉靠在床頭看了很久。
再往前幾個小時，視頻剛掛斷時，申城已經過了零點，而倫敦還是周一傍晚。
她那時候，才剛哭著說完自己等不到周五，半個小時後，顏望舒就把更新過後的航班信息發了過來。
【改好了，申城時間下午四點多到。】
霍寧嘉當時在輸入框裡打過一句「我就是說說，其實你不用這麼趕」。
但最後一個字都沒留下。
是她哭著跟人家等不及想叫她趕緊回來的。當顏望舒真改簽好了，她再假惺惺往外推，說其實不用，這麼虛偽的說詞她說不出，那樣的話，她會連自己都嫌煩。
所以最後只回了句。
【行，我知道了。】
早上出門時，霍寧嘉一直到地下車庫才發現自己出門時，拿錯了鑰匙。
因為她按下以後，平時常開的那輛車毫無反應，反倒是更裡面亮起兩盞車燈。
銀灰色雙門跑車停在那裡，好一陣沒開，車身積著薄灰。
霍寧嘉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鑰匙。
回家去換當然來得及。
只是她站了幾秒，最後還是朝那輛車走過去，拉開車門。
車牌最後三位，是很多年前就看到就馬上定下來的數字——她的生日。
上午的工作照舊進行。
十點的項目會裡有人拿錯一組舊的數據，她翻到中間便發現了，語氣極為不耐煩地讓項目組下午以前重做。
原本排在三點後的會議也被她挪到了後天。
助理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她又把那把不常見的車鑰匙丟了過去。
「下午的會都推掉，今天想不了事兒，你順便把我的車洗一下。」
助理看了一眼鑰匙，有點意外，但還是接了過去。
「好的，那下午的飛機需要我安排司機陪您去麼？」
「不，我自己去，我提前走。」
能做的事情，她一件件做完，看起來和平時區別不大。
手機始終放在桌邊。
中途棠梨發過來一條消息。
【棠梨：明天下午兩點，我去找你，還是直接場地見？】
霍寧嘉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
【霍寧嘉：直接場地見吧。】
棠梨很快又問：
【棠梨：那按慣例，我們結束以後一起吃飯？】
這條她猶豫了，之後便一直沒回。
昨晚以前，這樣的邀請根本不值得她想這麼久。
棠梨想見她，從來都直接說，霍寧嘉回的也很直接，因為有時間她就去了。
可現在再看這句話，很多感覺都已經和昨天不一樣。
那支舊日的自動鉛筆。
顏望舒知道棠梨在追她，棠梨也知道她和顏望舒這些年的糾纏。
只有她自己，直到昨晚才知道，那兩個人曾經離得那麼近。
這是顏望舒第三次為她改行程。
霍寧嘉重新點開棠梨的聊天框，看了片刻，輸入框仍舊空著。
辦公室外有人敲門。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進。」
她又用忙碌當了藉口。
……
中午，她吃不下飯，想了想，給周姐打了電話。
周姐替她照看這套房子很多年，每周會固定過去兩次，偶爾也會按她的要求上門做飯。
電話很快接通。
「霍小姐？」
「周姐，麻煩你下午去家裡一趟。」
「靠書房那間客房麻煩幫我收拾一下，房間通通風，床品重新換一套，要現洗現烘。」
周姐在那邊停了一下。
「是今晚要住人？」
「對。」
「需要幾點以前收拾好？」
「四點以前。」
「知道了。晚餐要準備嗎？」
霍寧嘉翻著桌上的文件。
「不用，我們出去吃。」
周姐應下來。
電話掛斷以後，霍寧嘉才重新拿起手機。
航班之前在天上。
現在也是。
她扣上口紅蓋，把遮陽板推回去。手機里的航班圖標已經快接近申城，預計抵達時間仍舊停在四點多。
停車樓里不時有人拖著行李經過，輪子從地面接縫上壓過去，聲音沿著空曠的樓層傳開。
霍寧嘉向來不喜歡等人。
年輕的時候如此，這些年更是。約好的時間遲到十分鐘，她通常已經失去繼續坐下去的興趣。
今天卻提前了快一個小時。
手機就在這時亮起來。
【顏望舒：我落地了，還在滑行。】
霍寧嘉立刻拿起來。
她先看消息，又看時間。
比預計早了十七分鐘。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她回了兩個字。
【知道】
發出去以後，怎麼看都還是冷。
可她最終也沒再補什麼，拿了包，下車往到達層走。
飛機落地和人真正出來之間還隔著一段不短的時間。霍寧嘉到了出口附近，航班狀態才剛變成已到達。她戴著墨鏡站在一旁，看了一陣來來往往的人，又低頭看手機。
顏望舒隔了十幾分鐘才重新發來消息。
【顏望舒：取到行李了，別急。】
霍寧嘉掃了一眼。
真慢。
她心裡這樣想，視線已經重新落回出口。
又過了幾分鐘，裡面終於出現一個熟悉的人。
顏望舒拖著一隻二十八寸的深色行李箱，電腦包搭在箱子上，身上還是最簡單的薄款風衣。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下來，她明顯有些疲憊，頭髮也不像平時那麼整齊，幾縷松在臉側。
霍寧嘉幾乎是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顏望舒也很快找到她。
隔著不斷穿行的人群，兩個人的視線先碰到一起。
霍寧嘉原本這一個小時裡想過很多。
想過見面先問她為什麼周五本來就要回來，卻從沒告訴自己，也想過棠梨，想過那支筆，想過昨晚那些她越想越生氣的話。
可等顏望舒真的拖著箱子走到面前，那些問題忽然一個都說不出來了。
顏望舒停下，看著她墨鏡下面仍遮不住的眼睛。
「怎麼還腫著？」
霍寧嘉摘下墨鏡。
「顏教授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回來，第一句話就是嫌我不好看？」
「你昨晚睡了多久？」
「我不要你管。」
顏望舒還想說什麼，霍寧嘉卻只盯著她看。
她從昨晚等到現在。
隔著視頻看過，隔著航班頁面看過，凌晨四點就知道這個人剛從倫敦起飛。等了一整天，真等到她站在面前，忽然只剩下一句。
「你回來得真慢。」
話音落下，霍寧嘉直接往前一步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