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望舒到酒店時,已經過了十點。
棠梨住在二十七層。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舖著厚地毯,燈光壓得很低,遠處偶爾傳來客房門合上的聲音。
她站到房門前,猶豫了幾秒,還是抬手按了門鈴。
裡面隔了一會兒才有動靜。
門打開時,棠梨已經卸了妝,身上是一件寬鬆的白襯衫,長發隨意挽在腦後。她大概剛洗過澡,發尾還有些濕。
看見門外的人,她握著門把的手停在那裡,臉上倒沒什麼意外。
「我以為你至少要明天十點才來。」
顏望舒說:「寧嘉說,你們明天下午還有工作。」
棠梨嗤笑了一聲,側身讓開門。
「所以顏教授連續個舊,都要挑不耽誤霍寧嘉工作的時間算。」
顏望舒對這句絲毫沒有在意,她側身走了進去。
套房客廳里只留著一盞落地燈,茶几上放著電腦和幾份明天要用的場地圖。
沙發扶手搭著棠梨白天穿過的外套,行李箱靠牆攤開了一半,裡面收了幾件衣服,還空著不少位置。
棠梨把門關上,徑直走到小吧檯前給自己倒了半杯水。
「你喝點什麼?」
「也喝水就好。」
棠梨給她也倒了一杯,放到茶几上,自己卻沒坐過去,轉身回到吧檯,倚在那裡喝了起來。
「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顏望舒還站在沙發旁。
棠梨見她不動,眉梢抬了起來。
「這麼晚專門跑來找我,總不會只是來敘舊的。」
「不是。」
「那你想說什麼?」
顏望舒沒有避開。
「想跟你說一些以前沒說的話。」
棠梨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把水杯放回台面。
「那我就聽聽,顏大教授有什麼話,要深夜跟我說。」
顏望舒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了些。
棠梨卻已經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她把電腦合起來放到旁邊,給顏望舒騰出位置。
「坐吧。你站在那裡幹什麼,我又不會趕你出去。」
顏望舒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位置。
棠梨低頭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寧嘉知道你來找我嗎?」
「她知道。」
棠梨整理袖口的手慢了下來,隔了幾秒才重新看向她。
「你告訴她了?」
「嗯,我跟她說了。」
棠梨看了她片刻,才重新低下頭。
「那你想聊些什麼,或者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不是來問你和她的事。」
棠梨這才抬眼看向她,剛才那點漫不經心已經淡了。
顏望舒說:「你喜歡她,是你的事。寧嘉要不要接受,是她的事。我今天來,我不問你這些。」
這句話聽起來依舊太像顏望舒。
棠梨停了幾秒,剛才還松松靠著沙發的身體慢慢坐直。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個樣子。」
顏望舒原本要接的話停在了這裡,目光仍留在棠梨臉上。
「什麼樣子?」
「永遠把每個人該站的位置分得明明白白。」
棠梨搖搖頭,又靠回沙發里,
「我的事,我的決定。寧嘉的事,她的決定。呵,你只負責尊重每個人的決定。」
她說到最後兩個字,自己先笑了。
「顏望舒,你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你當年對我已經夠好了,是不是?」
顏望舒沒接話。
棠梨等了一會兒,眼圈卻先紅了。
她轉開臉,像是不太滿意自己這麼快就失態,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我其實這些年很少想你,只是偶爾吧,偶爾才會想你。」
顏望舒安靜地聽。
「真的。」
「剛開始那兩年會想,後來忙起來,工作室越來越大,認識的人越來越多,就覺得也就那樣吧。」
「誰年輕的時候還沒喜歡過一個特別難搞的人。」
她說著又笑了一下。
「後來澳門再見你,我還覺得自己已經過去了。能坐下來跟你吃飯,能問你寧嘉怎麼樣,能拿你以前那些破事開玩笑。」
棠梨垂下眼,手指重新捏住襯衫袖口,柔軟的布料很快被她揉出一道皺痕。
「可這次真的見到她以後,我才發現,那件事根本沒過去。」
她停了一會兒。
「是我一直沒從那一天裡走出來,小舒。」
顏望舒的目光落在她那隻不斷揉著袖口的手上。
「我第一次真正見到霍寧嘉,就在想,哼,你喜歡的人原來是她。」
棠梨吸了一下鼻子。
「讓你第一次扔下已經答應我的行程,飛十幾個小時回去的人,長成這個飛揚跋扈的樣子。」
「後來我跟她一起工作,發現她這個人,其實挺好的。」
「嘴很欠,脾氣也不小,可她不是我以前想像里那樣,只要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能把你叫走的人。」
「她甚至什麼都不知道。」
棠梨說到這裡停住,眼睛已經紅得厲害。
「她從來不知道有我,小舒,你真殘忍。」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這才最可笑。」
「我當年那麼恨她。後來才知道,從頭到尾,她連我是誰,我們什麼關係都不知道。」
顏望舒低聲叫她:「棠梨,對不起。」
「你現在跟我道歉有什麼用?」
棠梨忽然抬頭。
棠梨猛地抬眼迎上她,眼底蓄著的水汽終於壓不住了。
「你今天既然來了,就讓我把心裡話說完。」
顏望舒應了一聲。
「好,你說,我聽著。」
棠梨胸口起伏了幾下。
「我那時候是真的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她說得很急,像這句話在心裡放得太久,到了今天根本不需要整理。
她胡亂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是覺得你好玩,也不是談個戀愛試試。我是真的喜歡你,愛你,想跟你在一起。」
「我連以後怎麼過都想過。」
「第一次你走,我告訴自己,是時間不對。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工作。我們誰都還年輕,錯過一次不算什麼。」
「後來在香港再遇見你,我是真的以為,老天對我真好,這一次終於輪到我們了。」
棠梨又抹了一把臉,聲音已經開始發緊。
「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試試。你答應了。」
「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出去旅行,你會到我工作室等我,你也讓我去你住的地方。」
「那天我親你,你也親我了。」
她的聲音開始亂。
「我甚至把項鍊都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