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望舒的肩背微微僵住。
棠梨把臉偏向一旁,足足緩了幾個呼吸,才勉強把後面的話接回來。
「我那天想的特別簡單。」
「我想等我晚上回來,我就問你,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麼。你如果還敢跟我繞,我就直接告訴你,我不要試試了,我要正式在一起。」
「然後寧嘉那邊出事了。」
她閉了閉眼。
「你坐在那裡改機票,神情可真冷靜。」
「我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呢?」
「顏望舒,我那時候都已經說到那一步了。我沒想讓你留下陪我,我也沒讓你不要去管她。我甚至真的願意跟你一起回去的。」
棠梨的手狠狠攥住自己的袖口。
「我就問了你一句,我跟你回去以後,我以什麼身份站在你身邊。」
顏望舒的呼吸停了停。
「你是怎麼說的,你告訴我,今天先別問。」
棠梨垂下眼,看著被自己攥得發皺的袖口,過了幾秒才笑了一聲。
「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好可笑。」
「我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我都追到那一步了,我連你為了另一個人臨時改掉我們所有安排都接受了。」
「我只要你告訴我,我是你的誰。」
「顏望舒,當時的我們,讓你很難說麼?」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斷。
「你為什麼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你哪怕想一下,我站在那裡是什麼感覺呢?」
「我愛的人又要為了同一個人走。我說我陪你,你還是不肯給我一個位置。」
「我說再見的時候,你在幹嘛,你哪怕拉我一下呢。」
「顏望舒,你怕不是覺得你是尊重我吧?」
「誰稀罕你的尊重啊。」
這句話說出來,棠梨眼裡的淚終於徹底掉了下來。
她彎下腰,手還死死攥著袖口,眼淚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
「誰稀罕你尊重我的決定。」
「我那時候想要的,只是你捨不得我。」
「你哪怕說一句,棠梨,不要說再見。」
「我都不會走。」
顏望舒坐在那裡,手指抵在膝上,半晌沒有動。
棠梨這一次是真的停不下來了。
「後來我也後悔過。」
「我一直想,是不是我脾氣太大了。」
「是不是我那天別問身份,先陪你回去,事情就不一樣了。」
「是不是我賴著不走才對。」
「是不是我再等幾天,等你把寧嘉那邊處理完,你回來以後我們還能繼續。」
她終於重新抬起臉,眼睫和眼下全是濕的,視線卻牢牢落在顏望舒身上。
「顏望舒。」
「如果那天我非要跟你一起回去,或者我等你回來。」
「我們是不是還會在一起?」
房間裡只剩棚頂中央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棠梨一直等著她。
許多年以前,她也這樣等過。
只不過那時候顏望舒給她的是沉默。
這一次,顏望舒終於開口。
「棠梨,我不能騙你,我想,我們可能還會繼續一段時間。」
棠梨的嘴唇一下抿緊了。
「顏望舒,你別哄我。」
「我沒哄你,我說的是實話,棠梨。」
顏望舒坐直了一些。
「如果那天你跟我回去,或者你願意留下來等我,我回來以後,我們大概還會繼續。」
「可那時候的問題不會因為你陪我,你留下就消失。」
棠梨看著她,眼淚順著臉側落下來。
她等了這麼多年,等到的不是一句「你當時留下就好了」。
顏望舒也沒有拿另一種可能哄她。
棠梨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才停下。窗玻璃里映著她自己哭紅的臉,她沒回身。
「那麼,那一天你為什麼不讓我跟你回去?」
顏望舒隨後從沙發上起身,卻只走到離她幾步遠的位置,沒有再靠近。
「因為,我當時心真的太亂了。」
棠梨背對著她。
「這句話我當時就聽過了,現在說沒有意義。」
「我知道。」
顏望舒走到她身後不遠處。
「所以今天我把後面的話說完。」
棠梨沒回頭。
顏望舒望著她肩膀不斷起伏的背影。
「那時候我只想著寧嘉遇到了大事,我必須回去。秦卓要那邊怎麼處理才能安全,她那個性格,家裡的態度,後面要面對什麼,我腦子裡全是這些。」
「你說要跟我一起,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也不是拒絕你。」
「我想的是,你去了以後可能會覺得這些很麻煩。」
棠梨猛地從窗前轉回來,眼淚還掛在臉上,氣得笑了一聲。
「你看。」
「又是自以為是的替我著想。」
「你替我想麻不麻煩,替寧嘉想她需要什麼。你就是不想你自己要什麼。」
顏望舒站在那裡,被這句話堵得沉默了片刻。
「是。」
棠梨臉上的笑一下停了。
顏望舒繼續說:「我那時候確實沒想明白自己要什麼。」
「我以為我已經把寧嘉放回朋友的位置很多年了。她結婚以後,我也一直守著那個距離。我以為這樣就算處理好了。」
「所以我才會重新走向你。」
她停了一下。
「我那時候重新走向你,不是為了忘記她。」
「也不是因為你像誰,你就是你,棠梨,你們不一樣的。」
棠梨的視線落回自己手指上,眼淚仍舊斷斷續續往下掉。
「棠梨,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明顯縮緊了,布料又被揉深了一層。
顏望舒的話沒有因為這個動作停下來。
「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喜歡去你工作室,喜歡聽你講那些我原本不懂的東西。你總嫌我工作時間太長,也總能找到理由把我從桌子前面拖走。」
「我記得我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也記得你吻我的那個晚上。」
顏望舒停了一下。
「那天我是真的想過,要和你好好走下去。」
棠梨的眼淚落得更急。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這一次,顏望舒沒再站在原地。
她走過去,伸手抱住了棠梨。
棠梨整個人僵住。
像是這些年已經習慣顏望舒永遠停在剛好不會越界的地方,她甚至沒想到這一次先走過來,先抱住她的人會是她。
顏望舒的手臂繞過她的肩背,把她整個環進懷裡。
棠梨起初還撐著。
幾秒以後,手指猛地抓住顏望舒背後的衣料,整個人徹底垮下來。
她哭得太厲害,額頭抵在顏望舒肩上,呼吸一陣一陣亂掉,眼淚很快把她肩頭的衣料浸濕。
顏望舒什麼都沒勸。
只是抱著她。
等棠梨哭過最厲害的那一陣,她才開口。
「棠梨。」
埋在她肩側的人輕輕動了動,卻沒有從這個擁抱里退開。
「你知道嗎。」
顏望舒的手掌停在她後背。
「別人會叫我小顏,叫我小顏老師,後來我有了職稱,學生越來越多,大家就都叫顏教授。」
棠梨仍埋在她肩側,抓著她衣服的手沒有松。
「寧嘉從高中開始叫,開心了叫顏望舒,想鬧我的時候叫我書呆子,到現在也沒改。」
顏望舒說到這裡緩了一陣,手掌仍舊貼在她後背。
「只有你。」
棠梨抓著她衣服的手指慢慢收緊。
「剛認識的時候,你叫我顏望舒。」
「後來故意氣我的時候,也跟著別人叫顏教授。」
「再後來,變成望舒。」
這一次,她像是在記憶里重新走過那些稱呼,隔了一會兒才繼續。
「最後是小舒。」
棠梨抓著她衣服的手徹底靜了下來,連剛才發顫的肩膀都僵了一瞬。
顏望舒閉了閉眼。
「你走的那天,最後跟我說的是,小舒,再見。」
棠梨的眼淚重新湧出來。
顏望舒把她抱得更緊。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棠梨猛地揪住她背後的衣服。
像是這一句話比前面所有道歉都更讓她受不了。
她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那你,那你為什麼不找我?」
「我找過。後來你越來越不想見我。」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