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時予年去訓練中心時,心裡那股煩躁仍然沒下去。
上午的工作她逐項確認完了,需要姐姐回復的地方發了正式的郵件,並且抄送了總裁辦相應的助理,連附件都重新標過序號。
孟明漪叫她過去,她拿著本子過去,說完工作,她轉身就走。
早上的時候,姐姐問過她晚上想不想出去吃,她說不想。
現在坐在更衣室,她重新想了一遍,又覺得自己也不是非要在家吃。
可話已經說了,她不想推翻自己。
她把手機塞進包里,拉上拉鏈。
今天的內容是左勢處理(對手反架,右手在前,左手在後)。
不是正式實戰。
小何換了左勢,按主教練定好的節奏給她前手、前腿和第一拍壓力。時予年的任務也很清楚:先拿外側位置,處理完第一拍,兩次回擊以後立刻出角,不繼續追。
第一輪做得很順。
小何的前手進來,她偏開以後踩到外側,一記右手接左手,腳下已經從另一邊出去。後面幾組也一樣。主教練只在旁邊提醒過一次距離。
第二輪開始沒多久,小何一記前手從她抱架邊擦過,碰到了臉側。
其實不重。
時予年腳下已經準備出去,身體卻先折了回來。
右手穿過小何的抱架,緊接著又補了一記左手。小何往後撤,她又追了一步,第三拳跟了進去。
小何臨時收緊防守,還是被其中一拳碰到了臉側,另一拳落在身體上。
「停。」
主教練在場邊叫了一聲。
時予年退開。
「打完兩拍就走,不要去追。」
「知道。」
小何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護具,沖她示意沒事。
時予年也沒覺得那幾拳有什麼。她本來就收著力,同比賽和正式實戰差得遠。
重新開始以後,小何仍按原來的標準給她壓力。
前兩組時予年控制住了。
第三組,小何先拿到位置,一記前手碰進來,緊接著往外撤。時予年追上去時,速度又提了。
小何立刻察覺到,原本只需要按規定節奏回防的腳步跟著加快,抱架也完全收了起來。
時予年的右手還是從中間穿了進去。
小何頭往旁邊讓,下一拳擦過去,第三拳卻已經跟到了身前。他往後撤了兩步,最後那一下沒完全躲開,拳套結結實實碰在臉側。
「停。」
這一次主教練直接走了過來。
小何先把拳套摘了下來。
「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
主教練看的是時予年。
「我叫停不是因為這個。」
時予年站在原地,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剛才我已經說過,打兩拍就走。」
「我收著了。」
「這不是重不重的問題。」
主教練指了指小何剛才退開的方向。
「他按我給的節奏陪你,你突然提速,他就只能跟著你變。到後面他已經不是在給你訓練內容了,只是在防你。」
時予年的下頜繃緊了。
「再來一次,我能收住。」
「今天不做了。」
「我這次能做好。」
「第一輪你就能做好。」
主教練的語氣沒變。
「剛才提醒以後,你還是在追。今天技術輪到這裡,後面換固定組合和腳步。」
時予年站著沒動。
又是讓她停。
公司里姐姐叫她停,現在到了訓練場,主教練也叫她停。
她明明已經說了下一次會改。
「我再做一輪。」
「不做了。」
主教練已經轉身讓小何去換下護具。
「今天磨的是技術,不是讓你把每一拍都拿回來。」
時予年胸口那股火一下又頂了上來。
她想說自己根本沒在搶什麼。
可剛才小何最後兩次後撤的節奏,確實已經跟第一輪不一樣。
她站了幾秒,還是轉身去了另一邊。
「固定組合做哪組?」
主教練報了內容。
後面的訓練沒有再安排對抗性訓練。她按要求把腳步、固定組合和出角一組一組做完,中間主教練糾正了兩次,她都照著改了。
訓練量和強度都不大,等真正結束時,她卻比平時更煩。
主教練問她這兩天遇到什麼事,她擰上水瓶,答得簡短。
「有點煩。」
「煩可以先說,計劃能調。但技術訓練不能拿來讓你發泄。」
她用毛巾擦了擦額頭。
「我明天會調整。」
「今天前一部分提前停了,後面的內容也換過,我會照常寫進訓練記錄。」
時予年手裡的毛巾停住。
「這個也要同步?」
「訓練內容有調整,當然要記。你自己也能看到。」
她把毛巾折起來,塞進包里。
「隨便吧。」
主教練抬眼。
時予年拉拉鏈的動作慢下來,過了幾秒,才補了一句:
「你發吧。」
……
晚上九點半,孟明漪結束了當天最後一場線上會議。
法務把修改後的文件發來,她修改了兩處條款,回復確認,將後續執行交給項目組,才合上電腦。
這兩天總算忙過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按了按酸脹的後頸,又拿起手機,將下午同步過來的訓練記錄看了一遍。
上面寫得很清楚:左勢技術訓練中力量節奏多次超出預設,多次提醒後仍未按訓練要求控制。陪練小何被動調整防守節奏,期間頭面及軀幹數次被擊中,未見受傷。該項訓練提前結束,後續調整為固定組合與腳步練習。訓後身體狀態正常,無新增傷情。
工作上的事,她當時還以為年年只是憋著氣,不願意先向自己開口。
現在訓練里,也出了同樣的問題。
主教練很少因為這種原因提前結束年年的技術訓練。
孟明漪回想起上午她崽來確認工作時的樣子。文件準備得整齊,問一句答一句,看起來挑不出什麼錯,可她提到昨天的返工,時予年立刻臉色不悅。
仿佛這項工作修改完,就連那一點過錯也不可以再提。
她把手機放下,起身出了書房。
時予年還在客廳,電視開著,聲音很小。聽見腳步,她把蜷在沙發上的一條腿放下來。
「今天技術訓練提前叫停了?」
「嗯。」
「為什麼?」
「節奏沒控制好,後面換成固定練習了。」
孟明漪在她面前停下。
「還有呢?」
時予年的目光從電視挪到她臉上。
「訓練記錄里不是都寫了麼。」
「我想聽你說。」
「就是提速了,沒按要求來。但我後面固定組合也都做完了。」
孟明漪看了她幾秒。
多次提醒以後還不改,小何因此被打到,這兩處她一個字都沒提。
孟明漪看著她手裡被握緊的遙控器,心裡那一點火也慢慢起來了。
「時予年,把電視關了。」
時予年按下電源鍵。
屏幕暗下來,玻璃上照出兩個人的影子。
她把遙控器放回茶几,抬起臉。
孟明漪已經在旁邊坐下。
「今晚我們把這兩天的事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