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坐直了些。
孟明漪把她手邊的水杯往裡挪了一點。客廳只開著沙發邊的落地燈，電視已經關了，剛才還留著的那點聲音也徹底靜下來。
「先說你想說的。」
時予年原本準備好的一句：「有什麼好說的，都說過了」，可話到了嘴邊，又停下來。
孟明漪今晚的神情跟前兩天不同。
她坐在那裡，連袖口都已經挽好，顯然是要把這幾天的事兒解決掉。
時予年搓了一下指腹。
「我就是不喜歡她，你不知道麼？」
「我知道。」
「她在樓下就拿我說事。上來還要說我，你都給了她職位，她又要來總裁辦。」
「她憑什麼覺得自己想要什麼，你就得給什麼？」
「她提出的要求，我答應了哪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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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她進公司了。」
「那只是品牌部的基礎崗位。」
「那也是進了，她在公司了。」
孟明漪點了下頭。
「所以你生氣，是因為我讓她入職，還是因為我當著她的面說了你？」
時予年抬起眼。
「都有。」
這兩個字說出來，倒比繞著說舒服一點。
她索性接著往下說。
「以前她找你，每次你都不同意，每次你都讓她回去。這次她拿幾破張紙過來，你就讓她留下。」
「還當著她的面問我，輪不輪得到我決定。」
說到後面，她胸口又有點發堵，語氣也有了起伏。
「姐姐，你知道她走的時候怎麼對我笑的麼？」
「你覺得她在笑話你。」
「她就是。」
孟明漪看著她。
「怎麼笑的？」
「她都已經要走了，路過我桌邊還故意慢了一下，就看著我，嘴角那麼一揚。」
時予年越說越氣。
「她就是故意的，那笑里全是看不起人。」
孟明漪安靜了片刻。
「在樓下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就說她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麼願意帶著我。還問我，是不是覺得你身邊永遠只能有我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
「她還說有些事也該公平一點。」
「好，這個事兒姐姐記著。」
時予年原本攥著睡褲的手指鬆了一點。
「她故意拿你來比較，也故意拿這些話挑釁你，這件事姐姐會處理。」
「但是你在辦公室里替我否定她，是另一件事。我們分開說。」
時予年嘴唇動了一下，姐姐知道那個笑是什麼意思了。
也知道她不是平白無故從樓下一路氣到辦公室。
「好，那你為了這件事，要跟我鬧多久？」
時予年猛地抬頭，眼神帶著不服。
「我都跟你說是她的原因，你又在說我鬧。」
孟明漪的神情沉了下來。
「你這兩天是不是在鬧麼，你沒有帶著情緒對我麼？」
時予年偏開臉。
「我問你話，回答我。」
「是。」
「鬧到工作出了問題，訓練也不肯聽要求，現在我問起來，你還是只跟我說你生氣她笑你。」
「年年，你覺得我今晚為什麼一定要坐在這裡跟你談？」
她手指又抓住了睡褲。
「工作出問題，我改了，訓練沒做好，我也補了。」
「這些話你剛才已經說過。」
孟明漪聲音重了些。
「我現在問的，是為什麼會弄成這樣？別拿做完的事兒來擋。」
時予年坐著沒動，肩背卻一點點收緊。
姐姐很少在家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
這會兒客廳里只有她們兩個，她連轉過去看一眼別處的餘地都找不到。姐姐的目光就落在她臉上，等著她把那些想含糊過去的地方，一件件講出來。
她低頭停了一會兒。
「我當時覺得，照上次會上的要求就可以。」
「張昊為什麼讓你重新確認？」
「因為前面有變化。」
「那你為什麼不確認？」
時予年咬了咬嘴裡的軟肉。
「我不想問你。」
孟明漪停了幾秒。
「你看，你在用情緒做事情。」
時予年眉頭皺了一下，語氣里仍有一點頂撞。
「我就是想自己也能做好。」
「你能做好，要包括判斷什麼時候該找誰確認。你明知道這一輪最後怎麼定要問我，偏要繞過去不問，這是在賭氣。」
「我已經跟張昊說過抱歉了。」
「你該跟他說。他跟下面的人已經按你的表往下做了一輪，重新花掉的那些時間，也該算在你頭上。」
孟明漪往前坐了一點。
「年年，別人來上班，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們憑什麼因為你跟我鬧脾氣要多做一遍，還要承擔連帶責任？」
時予年指尖鬆開，又抓緊。
這句讓她臉上有些發熱，她下唇已經不自覺的壓在小虎牙下。
昨天張昊拿著表來找她，語氣一直很好，連提醒她改哪幾處都很客氣。她當時只顧著趕緊做完，後來想起來，也知道那句抱歉輕了。
孟明漪等她緩過這一陣，才繼續問。
「訓練呢？」
「我想把技術訓練再做一組，他不讓。」
「教練為什麼不讓？」
「前面沒按要求控制好。」
「你知道自己沒按要求，還跟他爭什麼？」
時予年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能改。結果他非要叫停，後面訓練內容就直接換掉了。」
「前面讓你改的時候，你改了嗎？」
她的嘴張了張，終於低下頭。
「提醒過以後……還是快了。」
「那他把訓練調掉，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
這三個字擠出來以後，時予年覺得眼眶也開始發熱。
她知道姐姐說得對。
越對，越難受。
她已經被姐姐當著孟秀蓉的面說過一次，工作又做錯，訓練也沒做好。
現在坐回家裡，姐姐還要把她每一句話都問到底，直到她連一點能替自己辯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你是不是覺得，這兩天誰不順著你，誰就是在跟你作對？」
孟明漪問。
時予年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是，不想一直被說。」
「可你做得不對，別人就要提醒。你不能一聽話不順耳，先想著頂回去。」
孟明漪望著她發紅的眼圈，聲音仍然嚴厲。
「在公司，你急著壓她一頭，替我決定人事。」
「工作里，明知道要問我，你偏不問。」
「訓練的時候，教練已經提醒過，你還是按自己的情緒往下做。」
「年年，這三件事不是一回事，可你這兩天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你不高興，就不肯停。」
「我不是因為你工作做錯一次、訓練沒做好一次，就坐在這裡說你這麼久。」
「你把你當下的情緒，放到了所有事情前面。」
她停了一下。
「這才是我生氣的地方。」
時予年已經抬不起頭來，她盯著地毯，過了片刻，低低地說：
「我又不是一直都這樣。」
「所以我發現這種錯誤，就得糾正過來，你就得改，這沒得商量。」
孟明漪的語氣並沒有變松。
「我不想等你以後每次不高興，都覺得自己有道理，誰說都不肯聽，到那時候再來談？」
時予年把頭低得更深。
她想說姐姐把事情說大了。
可主教練第一次叫停以後，她確實聽見了，也答應了。
後面還是沒控制住。
她原本還想過，小何又沒怎麼樣。現在坐在這裡，那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孟明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再說孟秀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