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動作停在那裡。
她仍坐在沙發邊,寬鬆的T恤下面是一條黑色運動短褲,身體朝著樓梯的方向,只有手腕還留在姐姐掌心裡。
孟明漪稍稍收了收手,她便轉過臉,眼睛卻落在兩個人之間。
「心裡還難受?」
「你不是都訓完了?我想上樓。」
她聲音很低,最後幾個字壓得很緊。
孟明漪看著她。
方才問工作,她答工作,問訓練,她答訓練,每一處錯都認了。可這一會兒,她連看自己一眼都不肯,嘴角壓著,仿佛只等這隻手鬆開,就可以馬上回房間把門關好。
「我是在問你還難不難受?」
時予年下唇動了一下。
她當然難受。
姐姐說的她都聽懂了,自己也知道這兩天做得不好,可那些道理聽進去,胸口仍然堵得難受。
她甚至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剛才每一句都已經被姐姐問到底了。
「我回房間,我自己待一會兒就好了。」
孟明漪握著她的手停了片刻。
這兩天她就一直這麼待著。
待在離她幾步遠的小書桌前,待在客廳,待在書房門口。
問起來便說沒事,叫她過來,她又說困了。現在眼圈紅著,人還硬撐著坐在那裡,也要這樣回去。
「這兩天還沒自己待夠?」
時予年抬起頭,臉上那一點難堪忽然變得分明。
「那你還要我怎麼樣?」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抿住了嘴。
孟明漪眉心緊了緊,握著她的手腕往身邊一帶,另一隻手按住腰,直接將人拽過來,橫伏在腿上。
「姐姐!你幹什麼?」
巴掌隔著短褲很快落了兩下。
「還敢拿這種話跟我頂著?」
時予年耳根一下紅了,手肘撐住姐姐身側的沙發皮面,一聲不吭。
「你難受,姐姐可以等你慢慢說。」
「你現在不想說,也可以。」
孟明漪按著她不讓她起來。
「可你不能拿那種話來堵我,然後又自己躲回房間。」
時予年把嘴抿得更緊。
巴掌再次落下來。
短褲太薄了,而這兩下又比剛才重的多,姐姐生氣了。
時予年腿往裡縮了一下,肩膀也塌了下來,臉也埋進手臂里。
前一下她還咬著牙忍住,後一下落下來時,鼻子裡還是漏出一點聲音。
「姐姐……」
那一聲已經帶了哭音。
孟明漪的手一下停住。
時予年其實很會哭,她知道的。
疼了會哭,委屈了會哭,有時候被姐姐說得心裡難受了,眼淚也來得很快。她本來就是個小哭包。
可她已經很少這樣哭著叫姐姐。
而姐姐兩個字,不是平時軟下來的那一聲,也不是撒嬌時故意拖長的聲音。那兩個字碎在哭音里,像是真的疼到了、委屈了,最後那點硬撐也一下沒了。
她低頭去看,時予年的委屈已經壓不住了,眼淚跟著落下來。像是原本還想忍,呼吸卻先亂了,肩膀開始一下一下地抽。
「姐姐……」
第二聲出來,孟明漪心裡那點火也散了。
上一次聽她這樣叫,還是她把自己撐到最後,縮進她懷裡一遍遍道歉的時候。
孟明漪立刻拉她坐起來,將她攬進懷裡。
「姐姐在。」
時予年的手還撐在兩個人之間,臉偏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孟明漪想替她擦了一下,她便把頭低下去躲開了,字句斷在呼吸里。
「我都知道錯了,我都認錯了,你還打我。」
「剛才打疼了麼?」
她不答,眼淚卻掉得更快。
孟明漪把她那隻撐著的手攏過來,掌心貼上後背。
「好了。給姐姐抱抱。」
時予年起初還撐著,不肯把整個人都靠過去。
直到感覺到姐姐的手順著肩胛慢慢撫下來,她才低下頭,額頭貼到姐姐頸邊。
那一點熟悉的溫度挨上臉頰,她忽然更委屈,伸手去抓姐姐腰側的衣服,臉往姐姐頸邊埋得更深,哭聲斷斷續續的,怎麼也收不住。
孟明漪把她抱緊,低頭貼了貼她的短髮。
回來以後,她崽沒少在她面前掉眼淚。可聽著她這樣哭著叫姐姐,總歸是不一樣的。
那一點帶著孩子氣的哭音一出來,孟明漪抱著她的手臂便不自覺收緊了,原本還想再說的那些話,也都停在了這裡。
她哪裡還捨得生她的氣,心疼都來不及。
「不哭了,姐姐不說你了。」
她越這樣地哄,時予年越止不住。
方才坐在旁邊,明明還覺得自己能忍,回房間洗個澡,把燈關了,強迫自己睡著,這一夜就能過去。
這一夜總能過去。
現在挨在姐姐懷裡,她才發覺自己一點也不想走。
她一直都想讓姐姐抱,只是剛才怎麼也開不了這個口。
姐姐語氣那麼嚴厲地說了她那麼久,她若是還要自己靠過去,自己開口要抱,那仿佛這兩天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在鬧。
孟明漪的手在背上來回撫著,等她哭聲緩了一點,才低頭問:
「剛才為什麼想一個人上樓?」
時予年抓緊她的衣服,不情願地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又不抱抱我,你也不心疼我。」
孟明漪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頭,懷裡的崽崽卻把臉藏得更深,像是說完就後悔了。那句話帶著很重的鼻音,聽著還有幾分埋怨,可環在她腰上的手,已經怎麼也不肯松。
孟明漪將她往懷裡攏了攏。
「崽崽想讓姐姐抱,是不是?」
時予年不吭聲,但也沒有動。
「好,那就抱著。」
她吻了吻年年的額角,掌心重新落回後背,輕輕撫了撫。時予年閉上眼,呼吸抽了一下,眼淚又蹭到姐姐頸邊。
剛才姐姐已經說過了,想抱就過來。
可她真正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姐姐允許她過來。
她想要的,是姐姐看見她難受以後,主動伸手來抱她。
只是現在姐姐抱著她了。
那些準備好替自己爭辯討理的話,慢慢都說不下去了。
……
過了好一會兒,孟明漪才抽了紙巾,輕輕貼了貼她的眼角。
「我知道,這兩天委屈我崽了。」
時予年鼻尖又酸起來。
「你知道,你還那麼凶我。」
「這幾天工作和訓練的事,姐姐確實生氣。」
孟明漪把她臉側的眼淚也擦掉,聲音儘量放輕了一些。
「可說完了道理,姐姐也想好好抱抱你。你低著頭堵著氣就要走,你覺得我看著能不心疼麼?」
時予年攥著衣料的手指動了動。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自己的手攤開,放到她眼前。
「你看。」
時予年眼淚還掛著,低頭看了一眼。
掌心還留著一點紅。
「剛剛打你,姐姐手都疼了。」
時予年怔了一下,剛止住一點的哭音又冒出來。
「你打人,你手疼要怪我?」
「我也疼了,我更疼呢!」
後一句說得格外委屈。
孟明漪原本還想逗她,聽見這句,笑著把手便重新落回她背上,把她抱緊了些。
「知道知道,我崽也疼了。」
「那一會兒姐姐給揉揉。」
時予年這才不說話了。
她終於抬起一點臉,眼睫濕著,嘴角仍舊向下。孟明漪低頭親她,親過額頭,又貼了貼她的小臉。她原本還想躲,最後只將額頭重新擱回姐姐肩上。
「這麼哄了,還委屈呢?」
時予年不答。
孟明漪稍稍退開,想看她的臉,她卻往前貼了貼,把臉重新藏回去。
「不給你看。」
孟明漪便抱緊一點。
懷裡的小孩兒剛才還坐得筆直,這會兒整個人貼在她身上,哭過以後連鼻尖都是紅的。
孟明漪替她把臉側剩下的眼淚擦乾,也不再催她說什麼。
「姐姐不看,就先抱著呢,讓崽崽緩一會兒。」
時予年靠了很久。
眼淚漸漸停了,偶爾還要吸一下鼻子,姐姐的手便跟著撫過來。她想坐直一點,剛離開那個懷抱,又覺得捨不得,索性仍挨著。
孟明漪拿過水杯。
「喝兩口。」
她接過來喝了,等姐姐將杯子放回去,手又搭上姐姐的腰。孟明漪瞧見,順勢把她攬好。
這一次,她自己往裡靠了靠。
「昨天……」
時予年停下來,指腹蹭著姐姐衣服上的一道褶。
孟明漪低頭等她。
「我不是不想過去。」
這句說得輕,耳根卻慢慢紅起來。她說完便把嘴抿住,實在不願意再講後面那一點心思。姐姐放下文件的時候,她分明看見了,卻還是轉身回房,關上門又盼著姐姐來敲門。
孟明漪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下次想過來,就過來,別一個人賭氣。」
時予年眼睫動了動。
「過來了你又要說我。」
「該說還得說你。但你想要姐姐抱抱,隨時都可以。」
她低著頭,過了片刻,才將臉貼回姐姐頸邊。
「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你生氣,就不給我抱的。」
話里還剩一點不肯退讓的意思,手臂卻已經環緊了。孟明漪聽著,終於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親了親她。
「可這次是你生我的氣啊。」
「那你剛才抱晚了。」
「好,現在多抱一會兒,我補償一下我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