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以後，時予年先將手機放進包里。
老陳將車駛出餐廳門前的路段，河邊的燈從車窗外向後退去。她坐了一會兒，忽然轉向孟明漪。
「姐姐，寧嘉姐姐後來，是不是決定要那個孩子了？」
孟明漪原本正看手機，聽見這句，按滅屏幕。
「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今天聽你們說，她後面的工作都重新安排過了。」
時予年聲音低了些，「我剛才想起來，之前和秦卓談完以後，她那天情緒特激動。只是後來你們一直沒提，我還以為……」
她停在這裡，手指在包帶上撥了一下。
孟明漪將手機放到一旁。
「她確實在往這方面準備。」
「那真的要留下？」
「嗯，但不是為了秦卓。」
時予年靠著椅背，過了片刻，才慢慢點頭。
「那我現在不能問她是不是？」
孟明漪握過她擱在座椅上的手。
「對，等她自己想跟你說的時候，再聽她說。」
車窗上映出她皺著眉的臉，她轉回去，又問：「所以顏姐姐這次回來，會多留一段時間，是為了陪她麼？」
「嗯，是這樣的。」
孟明漪握過她擱在座椅上的手。
「所以別老跟著她鬧，她鬧你讓著她點。」
時予年立刻抬起臉：「我還不夠讓著她麼？都是她搶我的。」
「那下次少跟她爭兩口。」
「姐姐你偏心好明顯呢。她要吃的我也給了，她還一直說我小時候。」
孟明漪笑著握了握她的手：「我崽做的非常好。」
時予年瞧了姐姐一會兒，嘴角往下壓，又沒壓住。
「算了，反正你總向著她。」
「朋友間，姐姐最向著她。」
孟明漪答得坦然。時予年被噎了一下，靠回椅背，過了一會兒，卻又自己笑了。
「知道了，要不她怎麼叫你孟小夢最好了。」
車過了路口，她往姐姐身邊挪近些，將兩個人握著的手放到腿上。
前面的車流慢下來，她望著窗外想了一陣，又轉回臉。
「不過她下次再搶我的，姐姐也得記著，我是因為你才讓著她。」
「好，我記著。」
她這才滿意，靠到孟明漪肩邊。
……
霍寧嘉的車從另一處路口轉了出去。
顏望舒系好安全帶，將手機收進包里。前面遇上紅燈，霍寧嘉停好車，忽然笑了一聲。
「誒，你覺不覺得，這小崽子長大了哈，今天還想自己去買單。」
「她是認真想回請我們呢。」
「看出來了。」
霍寧嘉的手搭著方向盤，敲了敲，目光落在前面的尾燈上。隔了片刻，她側過臉。
「但你覺不覺得，老孟今天有點不一樣？」
顏望舒轉向她：「怎麼？」
「說不上來。」
霍寧嘉想了想，「就是她跟年年，今天坐在一起，有點感覺不對。」
她停了一會兒。
「算了，也沒什麼。」
綠燈已經亮了。她重新看向前方，將車往前開了一段，才又說：「她從前這樣，吃個飯慣崽慣得很。」
顏望舒應了一聲。
餐廳門口那一下，她也看見了。年年回過頭說話時，明漪的手仍留在她腰側，兩個人挨得近，明漪低下頭，聽完又笑了一下，才讓她往前走。
車窗外的燈光掃過，顏望舒將目光轉回前面的路。
霍寧嘉似乎還想說什麼，開過下一個路口，卻換了話題。
「對了，你學校那邊，交接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剩下要等校方再確認一下。」
「今晚回去還要忙？」
「回幾封郵件，一會兒就好。」
霍寧嘉瞥了她一眼：「你每次都說一會兒，坐下來就沒完。」
顏望舒笑了：「這次真的是一會兒，絕對不超過一小時。」
「那你快點處理完。晚上我要看美劇，你別讓我等到半夜。」
「會安排好的，你放心。」
霍寧嘉握著方向盤的手動了動，過了一陣，才接著說：「這幾天該查的都查了，要約的也約了，反倒覺得時間過得有點快。」
顏望舒將身體轉向她一些。
「怎麼，你有點緊張了？」
「算是有一點吧。」
這回她答得倒快。前面道路寬了些，她將車駛入直行車道，聲音也放慢下來。
「今天說到年年小時候，我還記得她那時候的樣子。那麼一點點大，坐在桌邊，小腳腳晃呀晃呀，伸手就要抱抱，轉眼都快畢業了。」
「還會趁著別人沒注意要拿手機去結帳。」
霍寧嘉看著前面的路，安靜了一會兒。
「可真要輪到我自己了。」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她沒有繼續說。
車裡只剩導航偶爾報出前方路線。
顏望舒也沒說話。
過了許久，霍寧嘉才又開口：「以前真沒想過這些。總覺得孩子這兩個字離我特別遠，別人家的看著好玩就逗兩下，真鬧起來哭了就趕緊還給人家，我會覺得煩。」
「現在呢？」
「現在……」
霍寧嘉想了想，搖了搖頭。
「現在想想，還挺難想像這是我做的決定。」
顏望舒陪她看著前面的路，等她繼續。
霍寧嘉又開了一段，才說：「不過，期待，也是真的很期待了。」
顏望舒嘴角彎起來：「那就先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你看，你又開始了。」
霍寧嘉臉上的笑卻沒退。她換了下握方向盤的姿勢，話里仍帶著嫌棄。
「好好好，聽你的，愛上思想課的小顏老師。」
回到家時已經不早了。
進門以後，霍寧嘉隨手把車鑰匙放進玄關托盤，換了鞋便往裡面走。顏望舒跟在後面，剛把包放好，就聽見她催。
「今晚那些破郵件快點回，我不要等太久。」
「你呢？」
「我先洗澡。」
霍寧嘉回過頭，「不是說好了陪我看劇麼，你快一點。」
顏望舒笑著應下來，換了居家服就進了書房打開電腦。
多半個小時後，她將最後一封郵件發出去，順手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比剛才答應霍寧嘉的還早很久。
她對著客廳說了一聲先要洗澡，可以準備片子了。
可洗完出來，外面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顏望舒原本以為霍寧嘉已經把影片打開了，走出房間才發現客廳里的電視還是黑的。
霍寧嘉早就洗完澡，換了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披在肩後，人靠在沙發一側，手裡拿著手機，屏幕卻已經暗了。
她不像是在看什麼，只是在發呆。
顏望舒走過去，在旁邊停下。
「怎麼沒開？」
霍寧嘉抬起臉，像是這時候才回過神。
「我媽剛才打電話過來了。」
顏望舒在她旁邊坐下。
「家裡有事？」
「讓我這幾天回去吃頓飯。」
霍寧嘉將手機在掌心裡轉了一下，「我爸最近心臟又不太舒服，前兩天去複查，醫生說可能還要再放一個支架。」
顏望舒臉上的笑淡下來。
「這麼嚴重？」
「沒什麼大問題，他有點難受就去檢查了，不是突然發作的，也沒住院。」
霍寧嘉說，「說是再做幾項檢查，看看什麼時候安排比較合適。我媽大概是被他煩得不行，讓我有空回去一趟。」
她嘴裡說得隨意，手裡的手機卻一直沒放下。
顏望舒認識她太久，知道這時候多問一句身體情況已經夠了，再繼續追著安慰，霍寧嘉反而會嫌煩。
於是她只問：「準備哪天回？」
「還沒想好。」
霍寧嘉靠進沙發，目光落在黑著的電視屏幕上。
過了片刻，顏望舒才開口。
「孩子的事呢？」
霍寧嘉側過臉。
顏望舒看著她。
「你還沒跟家裡說你最後怎麼決定的吧。」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霍寧嘉低下頭，將手機按亮又鎖上。
「沒有。」
她媽媽一直在意那些胚胎，也知道秦家當時想做什麼。
甚至那通電話，她到現在都記得。
那時候她媽媽勸她把孩子生下來，歸到秦家名下，說事情走到這一步，總歸不能真當那些胚胎不存在。她當場氣得掛了電話，之後再沒人提起秦家的事，母女兩個都刻意繞開了這一塊。
可現在已經完全不同。
她不是被秦家逼著留下，不圖秦家什麼。
也不是因為父母覺得女人總要有個孩子。
這一次，是她自己決定的。
霍寧嘉盯著手裡的手機看了一陣。
「上次我媽跟我說完那些，我就懶得再跟她談。」
顏望舒明白她說的是哪一次。
「可你現在已經決定了。」
「我知道。」
「那這次回去，就跟家裡說了吧。」
霍寧嘉沒有馬上回答。
她靠在沙發里看著顏望舒，好一會兒，才忽然問：
「那你能陪我回去麼？」
顏望舒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像這個問題本來就不需要考慮。
「好。」
她停了一下。
「我陪你。」
霍寧嘉還是看著她。
剛才接完母親電話以後一直堵在胸口的那點煩躁，忽然沒那麼重了。
她低下頭，把手機丟到茶几上。
「那就過幾天回去。」
「你定好時間告訴我。」
霍寧嘉瞥她一眼。
「有什麼好定的，還不是我想哪天就哪天？」
顏望舒笑了。
「知道了，霍大小姐做什麼事都隨心情。」
霍寧嘉這才伸手去拿遙控器。
電視亮起來，首頁的歷史記錄還是她們前幾天看到一半的那部美劇。她點進去，剛準備接著播放，忽然又側過臉。
「你不是不想看美劇了？」
顏望舒愣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說不想看？」
「剛才讓你快點出來，你半天不出來。」
「你看看時間好嘛，我提前十三分鐘結束的。」
霍寧嘉按下播放，往沙發另一邊挪了點位置。
「那你倒是坐過來啊。」
顏望舒笑著搖搖頭，然後過去坐下。
屏幕里的片頭音樂響起來，霍寧嘉拿過旁邊的抱枕墊到顏望舒腰後，又順手把茶几上的手機推遠了些。
然後整個人靠在她身上。
那通電話暫時被留在了屏幕之外。
至於回去以後要怎麼說，父母會有什麼反應，她今晚不想再想。
反正到時候，不是她一個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