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駛過上環時，時予年正低頭看Joy手機上的照片。
昨天拍了不少，Joy挑出來發給她的卻只有幾張。她伸手往前翻，翻到自己在珠寶店低頭看戒指的那張，手指停了一下。
「這張也發給我。」
「喜歡這張？」
「比昨天你給我那張好。你昨天拍的那張，我嘴都沒閉上。」
Joy笑著將照片選好，連同後面幾張一起發過去。車身晃了一下，她扶住前面的椅背，時予年把手機熄屏，轉頭望向窗外。
她們坐在上層靠前的位置。
沿街的招牌從眼前經過，對面的電車迎面而來，上層窗邊一個小朋友正好朝這邊張望。時予年跟他對上視線，對面抬手揮了一下，她也立刻舉起手時，車已經擦著過去了。
Joy在一旁笑著問她：「好不好玩？」
「你說叮叮車？」
「對呀，跟平時坐車感覺不一樣吧？」
時予年將帽檐往上推了些：「是，坐得高看出去不一樣。」
樓上的窗戶、晾出去的衣服，還有窄窄一截陽台，都比平時看得近。電車停在路口，有人推著小車過馬路，輪子在軌道邊卡了一下，後面的人過去幫了一把。
Joy順著她的目光望下去，等車又往前開了好一會兒，才告訴她快到了。
時予年把帽子整理好，跟著Joy走下了窄窄的樓梯。
下車以後，兩個人沿輔道向西走了一段，再拐進旁邊的街道。陽光被樓擋去大半，臨街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Joy在一家很窄門面前停下，抬手指了指樓上的招牌。
時予年順著看過去，傑斗電競城。
櫥窗玻璃上貼著幾張遊戲海報，其中一張印著她熟悉的U賽標誌，是賽事授權的格鬥遊戲。樓梯牆面上還有店內遊戲比賽的報名信息，日期和時間印得很大。
她腳步已經往門裡去了，走到樓梯前，又回頭。
「你說的是這裡？」
Joy抱著手臂，笑著讓她先上去。
樓梯轉過一層，聲音便從半開的門裡傳出來。
有人說粵語，有人夾著英文，最後幾聲幾乎疊在一起，緊跟著便是一陣笑。
時予年推門進去，先看見正對門的大屏幕。
大屏幕里是一場格鬥比賽，籠邊兩名遊戲角色正纏在一起。坐在前排的玩家身體往前傾，手指按得很快，身後有人指著畫面喊了一聲。話音剛落，屏幕里的人已經被摔了下去。
「早就叫你快點走位啦！」
旁邊的人笑著拍椅背，輸的那位將手柄往腿上一放，扭頭跟他吵。兩個人說得太快，時予年只聽懂一點術語，嘴角已經跟著揚起來。
店裡比從樓下看著寬敞。
幾組屏幕和座椅分在兩側，靠里有一張長桌，放著備用手柄和賽事冠名的飲料。
牆上貼了往期比賽的照片，有人抱著小獎盃，也有人只舉著一張印了名次的紙，後面圍著一圈笑得東倒西歪的朋友。
Joy去找店員，回來時，時予年仍在看剛才那組人的下一局。
「這裡會定期舉辦線上比賽，大家到店裡一起參加，平時也可以現場直接玩。」
Joy將一張活動單遞給她，「我上次看見，就想起你發過那條朋友圈。」
時予年接過來，看了看。
「我發的遊戲截圖？」
「對，你還遺憾說差一點就贏了。」
Joy笑出了聲：「所以我想，帶你來試試，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時予年又看了一眼場地。裡面已經有人換了角色，屏幕上的比賽重新開始，靠牆那邊也傳來一陣叫好聲。
「這個地方真不錯。」
時予年還在翻活動單，連裡面的比賽時間都認真看了一遍。
Joy看著她。
來之前就知道時予年會喜歡，現在看她連坐都還沒坐下，已經開始惦記著上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時予年將活動單折好，放回桌上，再看向屏幕時，旁邊已經有人騰出一把椅子。
店員問她們誰先玩，Joy在她肩頭輕輕推了一下。
「她先來。」
時予年把包交給Joy，坐下接過手柄。
對面的年輕男人穿著灰色T恤，見換了人，先切回選人頁面，用普通話問她習慣哪個角色。
時予年翻過人物列表，裡面有好幾位她常常玩的選手，其中還有一位在役的冠軍。
時予年挑好，又打開操作設置看了一眼，將兩個按鍵改回自己慣用的位置。
「經常玩？」對方問。
「偶爾。」
「那先來一局試試手？」
時予年點頭，拇指搭回搖杆，屏幕里的兩個人往籠中央走，友好的先碰了一下拳。
開始那一段打得很謹慎。
對方幾次試探，她都往外讓開，等人再追上來，她才還了兩下。
現實里的距離和時機她再熟不過，到了屏幕里卻隔著搖杆和按鍵，總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Joy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起初還在手機上回信息，聽見身後的人停了聊天，便也抬起頭。
時予年已經往前坐了一些。
她看準對方起腿，手指按下去，屏幕里的角色卻慢了一拍，剛往前進便吃了一記迎擊。
她皺了下眉，很快重新拉開距離。
灰T恤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追著打。
這一局打到後面，時予年的角色被壓在籠邊，她幾次想轉出去，都被對方重新堵回來。
最後一下結束得很快，賽果跳出來時，她手裡的動作甚至還沒完全停下。
身後有人拍了拍灰T恤的肩，讓他給新來的留點面子。
時予年靠回椅背，將手柄翻過來看了一眼。
Joy湊近：「怎麼樣？」
她轉過臉，瞧見Joy忍著笑的樣子，自己也笑了。
「這次差得有點多。」
灰T恤原本已經準備讓位置，聽見她問能不能再來一局，又重新坐好。
「還是這個人物？」
「對。」
她搓了搓手，重新握住手柄。
第二局開始以後，Joy的手機便徹底放下了。
這一次時予年沒再急著往前。對方故意留出的空當，她只試了一次便不再追，等到灰T恤先耐不住壓上來，才重新把距離拿回來。
灰T恤臉上的笑漸漸少了，坐姿也往前挪了一點。
身後的人越圍越近。
有人剛說了半句，便被他打斷。他用很快的粵語讓後面的人別吵。
Joy聽懂了，嘴角一彎，轉頭輕聲告訴時予年：「他讓別人別影響他。」
時予年的目光留在屏幕上。
「我聽見了。」
「你不是聽不太懂？」
「這句不用全聽懂，聽語氣就可以。」
話剛說完，她因為分神漏了一次防守，屏幕里的角色被打得往後一晃。
Joy立刻閉上嘴，過了片刻，又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她胳膊。
時予年知道她在笑，嘴角也動了動，手上卻沒停。
這一局拖到最後才分出勝負。
結果出來時，Joy先拍了她一下以示誇獎，身後的幾個人也笑起來。
Joy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往前挪了椅子，剛才最後一次反擊，她甚至比時予年更早喊出了聲。
時予年轉過頭，見她笑得高興，也跟著笑起來。
「Joy，你找的這地方真好玩。」
Joy把她一回身差點碰翻的水瓶扶好，笑著點頭。
「下次有這樣的地方，我再帶你來。」
灰T恤將手柄擱到膝上，抬起頭，重新打量她。
「你這叫偶爾玩？」
「真的是偶爾。」
時予年鬆了鬆手指，將手柄往他那邊抬了抬。
「再來麼？」
這回輪到他笑了。
「來。」
……
第三局打完，灰T恤的手柄被後面等了半天的人拿走。
時予年往旁邊讓，把Joy也拉到前面，讓她試一局。Joy原本還推，說自己不一定打得過，她便指了指剛才的位置。
「我第一局也輸了。」
「你第二局贏了。」
「那你也先打兩局。」
Joy只好接過去，挑角色時猶豫了很久，最後選定，轉頭問她這個好不好用。
時予年看了一眼：「我沒用過。」
「那你還讓我選？」
「你不是覺得他長得帥麼。」
旁邊的人聽懂了，跟著笑。Joy瞪了她一眼，確認以後，把手柄握好，認真盯住屏幕。
她玩起來比時予年熱鬧得多。
前面還能顧得上防守，後面被追急了，身體跟著角色往一側歪。時予年起初坐在旁邊看，後來也忍不住跟著往前探，剛提醒了一句，Joy便抬起胳膊擋她。
「你先別說，我現在聽了也按不過來。」
時予年只好把話咽回去。
等Joy好不容易打中了對方，時予年才指了指屏幕下方：「你先把距離拉開，繞一下再找機會。」
Joy照著做了，過了一陣，還真讓她抓到一次機會，只是剛高興得轉頭，屏幕里的角色又挨了一下。
「都怪你。」
「我還什麼都沒說。」
「誰讓你只說一半的。」
時予年抿著嘴，伸手拿過帶著的水，等喝完，還是笑了出來。
這一局結束，Joy把手柄放下，說什麼也不肯再來第二次。
她低頭揉了揉拇指，時予年見狀，將桌邊那瓶Joy自己的水遞到她手邊。Joy接過來喝了幾口，又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
時予年替她把手柄放好，對面排在後面的玩家已經坐下來調試按鍵。她看了一眼屏幕，倒有些捨不得就這麼走。
Joy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笑著把她往前推了一下。
「你繼續玩，我坐這兒看。」
時予年這才重新坐回去。
新來的玩家比灰T恤還要難纏些，不急著進攻，常常守在恰好夠不著的位置，等時予年主動過來，才抓住機會反擊。
前兩局兩人各贏一場，打到第三局，時予年好不容易將對方逼到籠邊，卻在最後一次防守時按錯了鍵。屏幕里的角色被抓住破綻，結果跳出來時，她只差一點便能贏下。
她有些可惜地往椅背上一靠，很快又把剛才那次操作在手柄上試了一遍。
Joy坐在旁邊，看著她對著已經結束的畫面重新比劃，忍不住笑了。
剛才她自己玩的時候還覺得這遊戲難得不得了，現在看時予年跟人打，倒越看越有意思。
贏的時候她跟著高興，輸了也不覺得掃興，尤其時予年每次結束都還想再試一次，連身邊幾個人也被帶得興致越來越高。
Joy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原本想著再坐十分鐘，這會兒卻也不急著催了。
時予年這才拿出手機。
屏幕一亮，她才發現時間已經比原先計劃的晚了不少。姐姐半個多小時前問她們到地方沒有。
她拍了張面前的屏幕發過去。
【崽：到了，我們在打遊戲。】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崽：這裡的玩家很厲害。】
孟明漪回得很快。
【姐姐：哦，這麼輕鬆就把我崽贏了？】
【崽：遊戲嘛，總會有輸有贏。】
Joy從旁邊靠過來看了一眼：「你還玩不玩？」
時予年剛抬起頭，對面已經有人舉著手柄沖她示意。
她把手機收起來。
「最後一局。」
Joy看著她：「我現在已經不信這句話了。」
時予年頓了一下，莫名覺得這話有點耳熟。
她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