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手收回來,閉上眼睛,老宅書房裡的燈卻又在眼前亮起來。
前一晚,孟明漪到老宅時,梁叔剛將孟柏達的輪椅推到餐桌前。
他膝上蓋著薄毯,右手搭在扶手邊。聽見腳步聲,眼珠轉過來,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往她身後看。
「就你自己?」
「您叫我回來,還要有誰?」
孟明漪將包交給旁邊的人,拉開椅子坐下。梁叔替孟柏達安置好餐巾,把盛好的湯放到他右手邊,才示意上菜。
父女兩個吃了一會兒,孟柏達先擱下了勺子。
「東港……到哪了?」
孟明漪把第一階段的進度說了。講到後面的安排,他眼皮抬起,右手在桌沿動了一下。
「明祈呢?」
她將筷子放回碟邊。
「他負責的部分在按計劃推進。下一輪節點到了,我會看結果。」
孟柏達的目光留在她臉上,喉結動了動,隔了一陣才擠出一句:「讓他做吧。」
「當然,事情已經交給他了,我為什麼還要攔著他。」
她重新拿起筷子。
梁叔過來將孟柏達手邊的湯換成溫水,扶著杯底,讓他喝了兩口。
放好杯子,他仍盯著女兒。
孟明漪夾過一口菜,吃完才道:「爸爸,您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
孟柏達靠回輪椅,緩了幾次呼吸。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問:「在看儲能?」
「在看,我和寧嘉最近一直在看,有兩家準備再聊。」
「選好了?」
「還早。材料要細看,團隊也要見過。」
孟柏達垂下眼,右手指尖在桌邊停了一會兒。孟明漪見他重新拿起勺子,也沒再往下說。
這一頓吃得慢。
她放下筷子時,孟柏達並沒有吃多少。梁叔俯身問他還要不要,他將手裡的勺子擱下,朝書房的方向抬了抬右手。
「那份東西。」
梁叔應道:「已經放在書桌上了。」
孟明漪拿過餐巾,擦了擦嘴。
「什麼東西?」
孟柏達轉過眼睛,聲音低而含混。
「蔣家送來的。」
她折餐巾的動作停了停,將它放回桌邊。
孟柏達看見了,右手重新搭上輪椅扶手。
「走吧,去看。」
孟明漪起身,等梁叔撤開餐具,將輪椅從桌前退出來,才跟著往書房走。
梁叔將輪椅推到書桌旁,俯身替孟柏達理好膝上的薄毯,又把桌上的文件夾送到孟明漪面前。
孟明漪在書桌另一側坐下,接過文件夾翻開,在投資期限那一欄停了片刻。
孟柏達靠著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燈照著他僵硬的半邊臉,眼睛隨著她翻頁的動作移過去。
「看完。」
兩個字說得有些含混,孟明漪聽見了,將原本要問的話暫且放下。
文件不厚。
蔣家想做的也不止儲能,後面列了幾項合作方向,資金期限拉得長,連後續共同投資的平台都留出了位置。
她將最後一頁翻回去。
「範圍太大。儲能可以先接觸,其他項目要另看,孟氏不會一次把後面的安排都放進去。」
孟柏達的右手指尖動了一下。
「錢呢?」
「期限合適。」她答得直接,「但經營責任和投資決策都得談。怎麼出資,誰來做事,虧損怎麼承擔,這份東西還沒寫到。」
他聽完,胸口緩慢起伏,過了一會兒才道:「這些……你去談。」
孟明漪合上文件夾,擱在面前。
「我讓團隊先看。」
梁叔將溫水遞過去。孟柏達喝了一口,杯子交回去時,目光才從文件移到女兒臉上。
「蔣琰。」
孟明漪搭在文件夾上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父親:「這也是蔣三爺的意思?」
「蔣琰在外面這些年……做出成績了。」
他說到這裡,喉間的氣息重了些。梁叔仍站在旁邊,等他緩過來。
「蔣三肯扶他。」
孟柏達眼皮抬起,盯住她。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孟明漪抬眼看著父親。
「知道。上次我也答覆過您。」
他的右手在扶手邊緣扣了一下。
「合作是合作。」他停下來,等呼吸勻些,才接著說,「人,他也問了。」
「合作可以談,婚事沒得談。」
孟柏達的目光停在她臉上,許久,嘴角牽動了一點。
「哼。你倒是……分得清。」
「爸爸,蔣家為什麼找我?」
她沒等父親回答,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總不過是他們有資金,要想找能做產業的人。正好孟氏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孟明漪抬眼。
父親的臉仍舊板著,右手指節卻慢慢收緊,等著她往下說。
「所以,也不是別人沒有。」
「只是條件合適就合作,條件不合適,他們可以另找。」
孟柏達鼻間嘆出一聲沉重的氣息。
「這種資源,你也另找?」
「當然。」
他盯了她一陣,視線移向桌上的文件。
「多花幾年,也值得?」
孟明漪將搭在封面上的手拿開。
「爸爸,您既然把合作給我看,就該讓我自己判斷值不值。」
「你算過了?」
「當然。項目可以。」孟明漪看著他,「但我的婚事,不能放在裡面。」
見他呼吸又重起來,梁叔上前半步,孟柏達抬起右手,止住了他。那隻手懸了片刻,才重新落回扶手。
「蔣琰,知根知底。」
「他是我的老同學,這沒錯,我們最近也聯繫過。」
「你跟他…。」
「當年的傳聞,您已經問過。」孟明漪接下去,「爸爸,我說過,我和他沒有那回事。」
孟柏達的眼睛眯起一點。
孟明漪重新翻開文件夾,在合作範圍那頁折了一枚頁簽進去。
「他在海外做得好,他三爺爺願意扶持他,那是蔣家的安排。如果將來由他負責這個平台,我會跟他談具體的事。」
孟柏達看著她將文件合好,呼吸漸漸重起來。
梁叔把水遞到手邊。這次他接了,喝過以後靠回輪椅,閉上眼緩了好一陣。
孟明漪等著,直到他重新睜眼。
「還有,我的婚事也由我自己決定。」
父親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她臉上。
「你現在……」他喉結費力地動了一下,「什麼都要自己定。」
孟明漪神情未變。
「您不是一直要看,我能不能做這個主麼?」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梁叔伸手接住杯底,將它放回桌上。
孟柏達的右手還懸在原處,過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握住輪椅扶手。他審視著女兒,眼底那點陰沉並未隨著疲倦退去。
孟明漪拿著文件站起來。
「合作的部分,我會讓團隊看。您若還沒回復蔣家,那婚事這一項,可以回了。」
她將椅子推回桌邊,轉向梁叔,交代他照顧父親休息。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聲:
「明漪。」
她停下。
孟柏達靠在輪椅里,頭略微偏向她,幾次呼吸以後,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蔣三……還會再問。」
孟明漪握住門把。
「那就讓他問我。」
她等了片刻,父親的手指在扶手上蜷著。梁叔俯身問他要不要回房,他的目光才從門邊移開。
孟明漪這才拉開門出去,輕輕帶上門,沿長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