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寧嘉出門前,接到母親的電話。
「你們到哪裡了?」
「還沒走呢。」
「怎麼還沒走?你爸從上午就問了,問了三四遍。」
「那你讓他再問一遍自己的心臟受不受得了我開飛車?」
顏望舒不悅地拍了她手臂一下。
話音剛落,電話里便傳來父親的聲音,說請不動就不請了。
霍寧嘉聽見了,皺著眉頭去拿車鑰匙,手剛碰到,顏望舒已經先取了起來。
她看過去,顏望舒把包遞給她。
「不勞賽車手的大駕,今天我開。」
霍寧嘉便接過包,繼續聽母親嘮叨。
那頭又問望舒喜歡吃什麼,她說人都來過多少回了,過去就要開餐了,怎麼每次還要現問,母親嫌她答得敷衍,讓她直接把電話給顏望舒。
「她現在沒空,一會兒她要忙著給你女兒開車。」
顏望舒替她拉開門,聽見這一句,轉過臉又橫了她一眼。
霍寧嘉對她挑了下眉,終於掛斷電話。
原本說好過兩天回去吃的那頓飯,趕上父親的介入手術提前,便推到了現在。
手術已經做完,人也出了院。
這幾天霍寧嘉往醫院跑得不算少。她在病房時,父親總嫌母親管得多,她聽著煩。但出院前,她又跟著把後面的檢查和安排重新確認了一遍。
等真要回家,一頓飯卻還是要老兩口從上午催到了下午。
車開出去以後,她把母親剛剛發來的消息看完,手機才放回包里。
顏望舒問:「叔叔今天怎麼樣?」
「聽著挺有精神,還有力氣跟我媽爭論他可沒有催我。」
她說完笑了一下,轉頭望向車窗。
窗外的街景往後退了一陣,霍寧嘉沒再說話。
顏望舒也沒有繼續問,只把車裡的音樂調低了一點。
母親這幾天催過她幾次,她嘴上沒答應,但一直把工作往前提,直到今天才把手頭的工作收掉。
「我媽等下要是又提秦家,你別急著接話,聽我說就行。」
顏望舒看了她一眼。
「好,你先說,但不許跟她吵著說。」
「這得看她能不能讓我說完才行。」
「寧嘉。」
「行,我儘量。」
霍寧嘉把安全帶往肩側挪了挪,停了一陣,才接著道:「她要知道我決定繼續做移植,八成會覺得,我繞這麼大一圈,最後還不是聽了她的。」
「那就告訴她,你為什麼決定要留下孩子。」
「她也得聽得進去啊。」
她轉過來,看著顏望舒握方向盤的手,忽然又笑了。
「今天不是讓你去替我答辯的,小顏老師。」
「我也沒準備替你說話。」
「對,你陪著就行。」
顏望舒答應下來:「好。」
霍寧嘉靠回座椅,低頭把包里的手機調成靜音。
父親出院的事辦完了,秦家的事情也有律師在跟進。她原本還想再晚幾天回來,偏偏母親一大早打了好幾個電話。
算了。
早晚都得說。
……
到家時,霍母已經等在門口。
看見顏望舒,她先把人招呼進去,問路上堵不堵,又說廚房裡還有一盅湯,是特意給她燉的。
等顏望舒換好鞋,才想起來問:「你這次回來住哪兒?還住酒店?」
「住我那兒。」
霍寧嘉在後面接了一句。
霍母點頭:「這就對了,住她那裡好。你家又不在申城,回來一趟還去酒店折騰什麼。她那邊房間也多。」
說完又看向顏望舒:「正好你替我看著她一點,省得她一天到晚——」
「媽。」
霍寧嘉剛叫了一聲,霍母已經轉頭看見她手裡的袋子。
「你看你,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
「還不是上回你說缺的,還有他要的書。」
霍寧嘉將袋子遞過去。
霍母打開看了一眼,先把裡面幾樣東西取出來,又叫阿姨將另一袋送上樓。
「書給你爸拿進去吧,他昨天還在念叨。」
「我自己給他。」
霍寧嘉從袋子裡拿出那本書,往客廳走。
霍父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里,腿邊放著一隻小几。平時喜歡喝的茶換成了溫水,旁邊還有一隻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出院帶回來的資料。
他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衫,臉色比住院那幾天好了不少,聽見腳步聲,將手裡的報紙擱下。
「回來吃飯,非要挑個時間,總要讓人三催四請,像什麼樣子。」
「不用你請,我本來也沒想回來。」
顏望舒輕輕拉了一下霍寧嘉的手,霍寧嘉才不情願地走到旁邊坐下。
「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挺好,就是你媽老不放心。」
「那你聽她的,省得她再打電話找我,我哪有空。」
「對了,複查需要我再約時間麼?」
「不用了,你媽一天念叨好幾回,已經跟陳主任約好了。」
霍寧嘉點點頭,沒有再問。
顏望舒幫著霍母放好東西,也過來叫了聲叔叔才坐下。
霍父先問了她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又問學校那邊下學期的安排是不是已經定了。顏望舒挑能確定的說了幾句,他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句,卻沒往具體的專業內容里深談。
霍寧嘉在旁邊聽著,早已經習慣。
父親對她的工作常常只問結果加以指責,輪到顏望舒,倒總肯多聽一陣,帶著欣賞。
霍母轉身去看廚房阿姨做菜。
霍寧嘉靠在沙發里聽了一會兒。父親手邊已經多了她剛才帶回來的那本書,塑封拆開了,書頁也翻過幾頁。
她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霍父問完學校里的事,低頭又看了看手裡的書。
霍寧嘉這才開口:「這次版本沒買錯吧。」
霍父翻過封底。
「出版社和譯者重要得很,買錯了不如不讀。」
霍寧嘉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不是我買的,顏望舒找的。我就是負責給你拎回來。」
霍父抬起眼,看向旁邊的人。
「我找這一版有一陣了,一直沒碰上。還是望舒細心。」
「學校那邊查版本方便。」
顏望舒說,「我正好托人問了一下。」
霍父又低頭翻了幾頁。
「這一版的注釋做得最好。」他停在其中一頁,給顏望舒看了看,「之前找過別的版本,總有幾處不滿意。」
顏望舒接過書,翻到他指的地方,看了一會兒,才同他聊了兩句譯法上的區別。
霍母正好從餐廳那邊回來,聽見兩人還在談書,笑了一下。
「你叔叔年輕的時候也想留在學校。但家裡就他這麼一個兒子,哪肯讓他慢慢做學問,最後還是抓回來管公司。」
霍父沒接這段舊事,只把書往後又翻了一頁。
霍寧嘉看了他一眼,也懶得問。
小時候倒聽過一點,只是父親後來從商太多年,那些早年的過往,家裡已很少有人再提。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抬頭叫住母親。
「媽,你先過來坐一下。」
「怎麼了?」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們說,別一會兒吃一半了,再翻桌子。」
她等母親坐下,才將目光轉回父親,又看了一眼身邊的顏望舒。
「孩子的事,我已經想好了。紐約那邊的移植,我準備繼續做。」
霍母看著她,身子往前傾了些。
「你決定要這個孩子了?」
「對,我自己想要。」
霍母鬆了口氣,剛才放在膝上的手也跟著鬆開。
「我當時就跟你說,這種事情先別急著否定。你那時候非得跟我……」
霍寧嘉將水杯放回桌上,打斷她。
霍母不大高興。
「我才說兩句,你又怎麼了?」
霍寧嘉將雙手搭在膝上。
「你上次嘴上說問我的意思,可一開口就替我安排孩子歸誰。」
霍母看了眼丈夫,再轉回女兒。
「我那時候是怎麼跟你說的?你跟秦卓已經弄成那個樣子,事情已經夠難看了。我替你想想以後怎麼處理,有什麼錯?」
霍寧嘉靠著沙發,聽完才開口:「所以你們想到的辦法,還是讓我替他生個孩子。」
「那是我給你提的一個建議,媽也是為了你好。」
「可我不願意。」
「你現在不也決定要了麼?」
霍寧嘉握在一起的手停住。
顏望舒坐在旁邊,沒有接話。
霍母繼續道:「你看,你當時聽見就發脾氣,電話也不讓我說完。現在自己考慮一陣,還是覺得孩子應該留下。那我先前勸你幾句,又有什麼不對?」
「媽。」
霍寧嘉抬起頭。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剛才說什麼?」
霍母眉頭皺起來。
「我怎麼沒聽?」
霍寧嘉拿起了茶几上的杯子,等那股到了嘴邊的火壓下去,才繼續說。
「我要,是因為我想有這個孩子。不是替秦家留下什麼,也不是因為你覺得我這個年紀,總該生一個。」
「我要這個孩子,跟秦卓有什麼關係?憑什麼生下來就得給秦家?」
「我又沒說你只能為了他們,也沒說你一定要給他們。」
霍母被她堵住,過了一會兒才道:「我那時候擔心你以後吃虧。」
「你以為我在替秦家考慮?我那時候擔心的是你以後怎麼辦。你不喜歡我提的辦法,可以不聽,犯不著把我想得跟他們是一邊的。」
「現在你自己有打算了,我還能把你怎麼樣?」
「那就行。」
霍寧嘉重重地放下水杯。
霍母卻有些不痛快。
「你這孩子說話,從小就這個脾氣。我們做父母的多替你想兩步,到你這裡倒成了多管閒事。」
霍母轉頭看向丈夫。
霍父從剛才起就沒再翻書。
這時,他把攤在腿上的書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