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的視線死死釘在放大鏡下的那片術野上。動脈瘤還在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瘤頸處的夾層裂口微微張開,滲出細細一縷暗紅色的血液,像一個正在漏水的閥門。
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動脈瘤上移開,往上游看。
大腦中動脈從頸內動脈發出後,在進入外側裂之前有一段相對游離的主幹,長度大約一厘米左右。這一段血管目前還沒有被夾層波及,管壁的色澤和質地看起來還算正常。再往下游看,動脈瘤所在的M1分叉部分出三支主要分支,供應額葉、顳葉和頂葉的大片腦組織。
如果能在動脈瘤的近端和遠端分別阻斷血管,把動脈瘤連同受損的那段血管一併隔離在循環之外,理論上可以解決出血問題。
但阻斷大腦中動脈的主幹等於切斷了下游所有分支的供血。腦組織對缺血的耐受時間只有幾分鐘,超過這個時間窗口,缺血的區域就會發生不可逆的壞死。患者即使活下來,也會留下嚴重的偏癱、失語甚至植物狀態。
除非......在阻斷主幹的同時,重新建立一條供血通路。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連江拙勉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用一段健康的血管,一端吻合在頸外動脈的分支上,另一端吻合在大腦中動脈的遠端分支上,繞過被阻斷的病變段血管,從顱外引入新的血流來供應缺血的腦組織。
如果血管順利吻合通暢了,遠端腦組織有了新的血供來源,再把動脈瘤近端和遠端的血管結紮掉,讓動脈瘤徹底孤立,瘤腔里的血液凝固後慢慢機化吸收。
這個手術方案是處理巨大動脈瘤和複雜動脈瘤的經典術式之一,也可以說是搭橋手術的前身。
但那是在手術顯微鏡下,用顯微器械完成的,有術中血管造影確認血管通暢,有完善的術後抗凝管理。而在當下的民國,這一切都沒有。
更要緊的是,術中在沒有腦保護措施的情況下,公認的安全阻斷窗口只有10到15分鐘。一旦超過這個時間,大腦因缺血導致梗死的風險就會急劇增加。
江拙勉在那一瞬間能清楚地瞧見自己內心的怯懦,這對主刀醫生的要求實在是太高。在這要緊的時候,他內心的僥倖心理忍不住冒了出來。
或許進行夾閉術時足夠幸運的話,瘤體不會破裂大出血呢?
或許...或許......
江拙勉泄了氣,他的僥倖心理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手術室在這樣的氛圍里整整保持了兩分鐘的沉寂。
江拙勉視線重新落在被綠色無菌布蓋著的患者身上,無論如何決定權都應該握在患者和患者家屬手裡,他沒有資格隨意決定別人的生命。
而且這是現在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老師。」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手術室里,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我有個想法。」
話音剛落張元白便轉過頭看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術室的所有人視線也都齊刷刷落到他身上。
「你說。」
「動脈瘤根部被夾層破壞了,直接夾閉極大概率會撕裂,導致大出血。」
江拙勉把語速放慢,語氣也變得極為慎重,「但如果我們換一個思路,不夾閉動脈瘤本身,而是把動脈瘤所在的這段血管兩端都紮起來,把它徹底孤立在循環之外呢?」
顧清和聽完第一反應便是搖頭,如果失去大腦中動脈遠端供血,那麼額部這些重要的功能區幾分鐘之內便會缺血梗死,患者很有可能都無法活著下手術台。
「那遠端的供血怎麼辦?」張元白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追問。
這個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想問的,顧清和面上神情嚴肅,同樣在等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到:「取一段患者自己的血管,橈動脈或者大隱靜脈都可以,一端吻合在頸外動脈的分支上,另一端吻合在大腦中動脈的遠端分支上。若是血管吻合通暢,遠端腦組織就有了新的血供,再把動脈瘤兩端的血管結紮掉。」
手術室里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張元白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從江拙勉臉上移回到放大鏡下的術野,又把目光往上游的頸內動脈和下游的分支上各停留了片刻,仔細思忖著。
張元白不是一個會被新奇方案沖昏頭腦的人,他在用自己的經驗和判斷力,把這個方案的每一個環節在腦子裡過一遍。
「吻合的血管需要多長?」他問。
「取決於吻合口的位置,如果要保證足夠的血流,最好取橈動脈,用頸外動脈的頜內動脈分支做供體,吻合到M2或M3段。」
張元白聽完,又問了一句:「吻合需要多久?」
「在放大鏡下,至少要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
「腦組織缺血的耐受時間呢?」
「核心區幾分鐘就開始壞死,皮層半暗帶耐受時間更長,只要旁路血流提前建立,主幹短暫阻斷不會造成大面積不可逆梗死。」
張元白沉默了好一會兒。
江拙勉能感覺到他正在心裡反覆掂量著,完美的方案已經被夾層堵死了,剩下的都是妥協,但妥協也分有希望的妥協和沒有意義的妥協。
江拙勉提出的這個方案屬於前者,它風險極高,對術者的顯微操作能力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但它在解剖學上是可行的,在病理邏輯上是自洽的,在外科原則上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儘管這個先例在民國時期還不存在。
張元白終於開了口,聲音沉穩而果斷,「讓趙遠山主任進來一趟。」
不到片刻,趙遠山就快步走進了手術室。趙遠山早在觀摩室就把手術室內的氛圍看在眼裡,雖然聽不太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但以張元白的性子必然是遇到了大麻煩。
趙遠山身為神經科的一把手,平素里看著性子有些散漫,但和他共事多年的張元白知道他是在神經解剖學上造詣最深的人。趙遠山走到張元白身旁,低頭看了一眼放大鏡下的術野,眉心立刻擰成了一個結。
張元白把情況簡要說明了一遍。
趙遠山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放大鏡前,低頭仔細觀察起來,確認了夾層的範圍和瘤頸的受損程度。許久他直起腰,看向張元白的眼睛。
「我認為手術方案本身在解剖學上是可行的。」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不像是在做非生死攸關的決策,「大腦中動脈的M2段和M3段管徑大約在一到兩毫米之間,橈動脈的管徑在一點五到兩毫米之間,端側吻合在口徑上是匹配的。拙勉分享血管吻合時我也在場,我認為在技術上也是可行,關鍵還是在於拙勉的完成度。」
說完他看向江拙勉,顧清和暗中為他捏了一把汗。
江拙勉一旦下定決心,他腦子裡就自動徹底把退路堵死,餘下的就只有要怎樣克服所有困難。
趙遠山能看見他眼裡的堅定以及從瞳孔深處漾出來的微光,見他點點頭,聲音悶在口罩里,回答依舊堅定,「我會盡我所能。」
趙遠山該說的都說完了點點頭,看向張元白,接下來要怎麼決定就看他的了。
張元白心裡已經有了決斷,只是需要再跟他確認一些細節,「需要縫多少針?」
「至少六到八針,間斷縫合。」江拙勉說。
「用眼科縫合針可以嗎?」
「嗯,縫線的直徑最好不要超過髮絲的三分之一。」
「那好,我親自去跟家屬談。」張元白把手套脫下來,扔進污物桶,從側門走出手術室,手術室里也開始為新的手術方案做準備。
趙遠山則沒回觀摩室,而是火急火燎地去找護士要錄像機,雖然知道這手術的風險和要求之苛刻,但要是這手術能成的話......
!!!
想到這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長廊的椅子上,穿玫紅旗袍的女人還坐在那裡。她從簽完手術同意書之後就再沒有換過姿勢,兩隻手攥著那張帕子擱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走廊里日光燈管發出低低的嗡鳴,手術室門上方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把她蒼白的臉映得一半暗紅一半灰白。看到張元白推門出來,她猛地站起來,膝蓋上那張帕子無聲地飄落在地上。
「醫生——」她只喊出這兩個字,就緊緊盯著張元白的臉,像是要從他眉眼間的每一絲紋路里讀出丈夫的生死。
「手術還在進行。」張元白先說了這句話。她的肩膀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往下塌了一寸,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氣終於吐出來半口。但緊接著她又繃緊了,她不明白為什麼手術沒有結束張元白卻不是轉身回去,而是朝她走了過來。
「但有新的情況需要跟你說明。」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用右手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指甲陷進皮膚里。
張元白站在她面前,詳細向她解釋:「手術中我們打開顱骨之後發現,他腦子裡那個破裂的血管小泡,比我們術前估計的要嚴重得多。它的根部,就是小泡和正常血管連接的那個地方,也被撕裂了。」
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她在努力地聽,努力地理解。
「我們原本的計劃是用一個特製的金屬夾子夾住這個小泡的根部,就像用夾子夾住氣球的口子,讓它不再往腦子裡出血。但現在根部被撕裂了,血管壁已經失去正常的彈性和結構,夾上去不但止不住血,反而會讓撕裂口擴得更大,引起更嚴重的大出血。所以原來的方案,現在行不通了。」
行不通了四個字落進走廊的寂靜里,悶悶地響了一聲。她的眼眶倏地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死死咬著下唇,用牙齒把那股快要衝破喉嚨的哭聲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那怎麼辦?」她的聲音碎得幾乎拼不成句子,「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才四十八,我們孩子還……」
「有。」張元白截住了她的話,「有一個替代的方案,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她抬起頭,眼睛裡的光明明滅滅,像是在暴風雨里看見了一點若隱若現的燈火。
張元白詳細給她解釋起新的手術方案以及相關風險。
她努力地把張元白說的每一句話都聽明白,良久的沉默過後,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但她沒有說什麼,而是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發抖的手。
張元白沒有催她,只安靜地等著。
「這個手術……」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祈禱,「把握大嗎?」
張元白沉默了一瞬。
「不大,是嗎。」
張元白自認為已經能坦然面對家屬的情緒,但此刻他還是沒辦法點頭,「這是一個新的嘗試,風險很大,我只能向你保證我們會盡最大努力。」
女人的眼睛紅了。她那雙攥在一起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沒問出來,最後終於說出口的是一句斷斷續續的話:「我能不能……能不能進去看看他?」
張元白頓了一下,搖了搖頭,「很抱歉,手術室里對無菌要求極高,不能帶家屬進去。」
她轉頭看向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嘴唇抖得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對著那扇門,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老陳,你撐著點,我和孩子都等著你。」
說完她轉過身,重新面對張元白。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睫毛膏化成了兩團烏青的暈影,但她已經不再發抖了。因為害怕到了頭,剩下的就只有咬牙撐住。
她閉了閉眼睛,從地上撿起那張帕子,仔細地疊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而後她挺直了腰,看著張元白的眼睛,說出了張元白推門出來之後她說的最完整清晰的一句話。
「那就做吧。不管他醒過來以後是什麼樣子,我都認。只要他還有一口氣,我就照顧他一輩子,還請你們盡全力。」
她的眼眶又濕了,但這次她沒有哭。她接過護士遞來的手術同意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個也看不進去,但她在簽名欄里一筆一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力氣卻大到筆尖幾乎戳穿了紙面。
張元白接過同意書,看了一眼簽名欄,林秀蘭。
他鄭重地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推開手術室的門,走了回去。
門合上之前,林秀蘭聽見手術室里傳來一聲短促而清晰的金屬碰撞聲,像是什麼器械被放在了托盤上。她不知道那是江拙勉正在準備取橈動脈的手術刀。
從現在開始,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她重新坐到那張冰冷的椅子上,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釘在手術室門上方那盞紅色的燈上。那盞燈還在亮著。只要它還在亮,就說明裡頭還在繼續,還在繼續,就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