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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孤立術2

2026-09-25 03:26:34 作者: 禿禿兔tutu

  張元白重新刷手、穿手術衣、戴手套,這一次他走到一助的位置站定,「開始吧。」

  江拙勉深吸一口氣,把放大鏡的焦距重新調好,目光落在患者左前臂上。巡迴護士已經把左臂從無菌單下伸出來,固定在托手架上,前臂掌側朝上,皮膚用碘伏消過毒,在無影燈下泛著一層暗黃色的光澤。

  趙遠山匆匆帶著錄像機跑回到觀摩室,額頭上滿布汗水,他還沒來得及擦,見手術室內的情形,立即開始忙活架起錄像機。

  橈動脈在前臂大拇指側,走行於肱橈肌和橈側腕屈肌之間,體表定位大致在腕橫紋近側兩橫指處到肘窩下方這一段。術前江拙勉已經在患者前臂上畫好了切口標記線,從腕橫紋近端開始,沿橈動脈走行方向向近端延伸,大約需要游離出八到十厘米長的血管段。

  「刀。」

  手術刀沿標記線划過,皮膚切開後滲出一排細密的血珠。江拙勉用紗布按壓止血,然後換組織剪,沿皮下組織逐層分離,先分離皮緣,確認橈神經淺支的位置,需要避開它才能繼續往下。

  橈神經淺支是這一步最大的風險之一,它走行於橈動脈外側,直徑不到一毫米,負責虎口區的感覺支配,一旦損傷,患者虎口區感覺將永久喪失。

  江拙勉用血管鉗輕輕推開皮下脂肪,在肱橈肌和橈側腕屈肌之間的肌間溝里找到了那條細細的白色神經分支。他用神經拉鉤輕輕把它撥到一邊,然後繼續往深處分離。

  橈動脈出現在肌間溝的底部,約兩毫米粗細,管壁呈淡粉色,隨脈搏有力地跳動著。動脈兩側各有一條伴行靜脈,更粗但管壁卻更薄,顏色偏藍。

  江拙勉用血管鉗小心翼翼地分離動脈和靜脈之間的結締組織,他要取一段大約八厘米長的橈動脈,並且兩端各留出足夠的長度做吻合。

  游離完成之後,顧清和立即遞給他兩把血管夾,江拙勉先在橈動脈近心端夾上一把,再在遠心端夾上一把,兩把夾子之間的距離就是他需要的長度。

  「近遠端阻斷完畢,準備切斷。」

  張元白點點頭,配合他接下來的動作。

  江拙勉用組織剪在兩把血管夾之間剪斷橈動脈,把游離出來的血管段取下來,迅速放進盛有肝素鹽水的彎盤裡。顧清和已經等在旁邊,用注射器吸取肝素鹽水反覆沖洗血管段的內腔,把管腔內殘留的血液沖洗乾淨,再用濕紗布包裹好放在一邊備用。

  張元白看了一眼取血管後的創面,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和江拙勉背對背交換位置,開始著手縫合以及關閉前臂切口。

  江拙勉則把全部注意力轉回到顱內術野上。

  他再次調整放大鏡的焦距,目光重新落在大腦中動脈的分支上,再次確認M2段的走行方向和幾個關鍵的穿支血管位置。

  M2上干,管徑大約一點八毫米,距離外側裂開口不遠,周圍沒有大的穿支血管,適合做吻合口。但它後面的那條小穿支,是從M2下干發出往深部走的小血管,供應內囊後肢的一部分,十分重要,一定要注意保護。

  

  江拙勉最後再看了一眼,把那根小穿支的位置牢牢記住,而後他把目光轉向頸外動脈的頜內動脈分支。這根血管在顳部開顱的術野範圍內,管徑大約兩毫米,和橈動脈的管徑匹配。

  供體血管和受體血管都找到了,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血管吻合。

  他把取下來的橈動脈放在術野旁邊,測量兩端到吻合口的距離,調整好長度,將橈動脈兩端都剪成四十五度斜口,使吻合口呈橢圓形,這樣能減少吻合後的血流紊亂。而後用肝素鹽水再次沖洗橈動脈內腔,確認管腔內沒有血栓。

  顧清和看他準備得差不多,已經開始用血管夾將M2上乾的近端和遠端分別夾閉,中間暴露出一段約四毫米長的血管段,同時大聲報出時間,「現在是凌晨兩點二十六分。」

  江拙勉用眼科剪在這段血管的側壁上剪開一個橢圓形小口,長度約三毫米,正好和橈動脈的斜口匹配。剪開的小口邊緣整齊,管壁各層層次分明,沒有撕裂。

  江拙勉把放大鏡調到最高倍,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持針器。持針器的尖端夾著一根彎形眼科縫合針,縫線比髮絲還細,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他必須靠手感來判斷針的位置。

  趙遠山在觀摩室已經把放大倍數調到最大,但不僅看不清江拙勉的操作,連術野也隨著放大解析度急急下降。他嘆口氣,只能妥協。

  顧清和此時就站在江拙勉旁邊,所幸他的視力足夠好,是除江拙勉之外看得最清楚的,還能享受江大醫生的講解服務。


  「第一針,我們需要先進行動脈埠吻合,固定兩端。」

  他把橈動脈的斜口對準M2上乾的側壁開口,兩個管口在放大鏡下清晰可見。M2上乾的管壁一共只有三層,即內膜、平滑肌層和外膜,總厚度不到零點三毫米。他必須用針尖同時穿過橈動脈和M2上乾的全層,保證內膜對內膜貼合,若是穿偏了就可能造成吻合口狹窄。

  他用鑷子夾住M2上乾的管壁邊緣,輕輕提起,右手將縫合針垂直刺入血管壁。針尖穿過內膜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阻力,那是血管內膜的平滑肌層在抗拒針尖。他控制著右手的力度,讓針尖勻速穿過管壁,然後在橈動脈的對應位置同樣刺入,出針後用鑷子夾住縫線,輕輕收緊。

  第一針完成,兩個管口的一端被固定在一起。

  他沒有停頓,在切口的另一端固定第二個點。兩針固定之後,兩個血管的管口就像兩張被釘住的紙片一樣對齊了。接下來他要在兩個固定點之間加縫四到六針,每一針的針距要均勻,進針深度要一致,縫線拉緊的力度還要恰到好處。

  江拙勉的注意力驚人地集中,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持針器帶著縫針穿過血管壁給他反饋的角度和深度,以至於他能夠及時作出判斷和最細微的調整。

  手術室里只剩下眾人細微的呼吸聲,靜脈通路水滴碰撞的聲音以一種令人安心的緩慢節奏持續著。

  麻醉醫生偶爾低聲報告一組生命體徵,聲音平淡,血壓已經被藥物控制在一百六十左右,心率仍然偏慢,說明顱內壓還沒有完全降下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江拙勉的呼吸平穩到幾乎聽不見,他握著鑷子,把管壁邊緣輕輕翻起來,確認內膜對內膜貼合良好,沒有卷邊,也沒有錯位。

  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巡迴護士用紗布幫他按了按額角。

  直到第五針,吻合口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兩個血管的管壁在縫合線的作用下逐漸融為一體。他拉緊最後一根縫線,管壁邊緣整齊地外翻著。

  他又鬆開M2上乾的近端血管夾,確認沒有明顯的漏血,只有吻合口針孔處滲出極少量血珠,那是正常現象,幾分鐘內會自行凝固。他順手用一小塊濕潤的紗布輕輕壓在吻合口上。

  「近端吻合完成,檢查通暢度。」

  顧清和鬆開橈動脈上的血管夾,血液從頸外動脈的分支湧入橈動脈的管腔,整段血管在放大鏡下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管壁隨著脈搏有力地跳動著。

  通了!

  他的心臟也狠狠跳了一下,但是大腦此刻根本沒有和心臟一起慶祝的意思,他迅速調整了呼吸,把注意力轉到橈動脈的另一端和M2上乾的遠端吻合口上。

  顧清和簡直激動得要在手術室大喊大叫,他迅速看一眼江拙勉,瞧見他眼眸里的平淡冷靜,硬生生讓自己也冷靜下來,陡然放輕呼吸。

  因為他知道,一旦這種狀態被打破,想要再次進入幾乎是不可能的。

  張元白此時已經處理好手臂上的傷口,輕手輕腳地靠過來觀摩。

  遠端吻合的位置更靠末梢,血管更細,管徑不到一點五毫米。他需要注意一根緊貼著吻合區域的細小穿支,江拙勉調整了操作角度,把穿支避開。

  遠端吻合比近端少兩針,但難度反而更高,因為管徑越小,縫合的容錯空間就越小。

  江拙勉再次調整放大鏡的焦距,確認術野清晰,而後開始縫合。

  縫合圓針精準地穿過管壁全層,縫線被均勻地拉緊,管壁邊緣整齊外翻。最後一針拉緊之後,江拙勉再次鬆開血管夾,檢查吻合口,術野中沒有明顯漏血。

  江拙勉抬起手,「遠端吻合完成,血管全程通暢,可以做阻斷測試了。」

  顧清和再次抬頭看一眼牆壁上安靜往前走的掛鍾,「現在是凌晨兩點三十八分四十三秒!」

  張元白沒有說話,他拿起兩把臨時阻斷夾,一把夾在大腦中動脈主幹近端,就在動脈瘤的上游,另一把夾在動脈瘤遠端的M1分叉分支上。

  兩把夾子閉合的瞬間,動脈瘤被徹底隔離在循環之外。瘤體裡的血液還在,但因為沒有了血流的衝擊,它的搏動從急促變得平緩,最後完全停止了,只剩一個暗紅色的囊泡靜靜地掛在血管壁上,像一個被拔掉引信的手雷。

  手術室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牆上的掛鍾。

  張元白和江拙勉都沒有說話,兩人的目光在放大鏡的視野和牆上的掛鍾之間來回切換。


  一分鐘。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吻合口上,血液從橈動脈的近端吻合口湧入M2上乾的遠端分支,血管壁在血流衝擊下微微擴張,顏色從淡粉轉為鮮紅。吻合口針孔處的滲血已經自行停止,整個手術野安安靜靜,只有血液在血管里流動時隱約可見的細微搏動。

  過了三十秒張元白俯下身,用鑷子輕輕觸碰動脈瘤遠端的腦組織表面,顏色正常,沒有腫脹,這說明吻合血管提供的血流量至少足以維持遠端腦組織的基本代謝需求。

  手術室里遲遲沒有歡呼聲,趙遠山心尖止不住地顫抖,他在觀摩室里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玻璃前,一隻手撐在玻璃上,面上神情嚴肅。

  顧清和睜大眼睛,看見動脈瘤已經停止搏動,也看見了大腦中動脈遠端的分支依然在吻合血管的供血下維持著正常色澤。

  那兩分鐘,簡直像兩個小時那麼長。

  「阻斷測試通過。」張元白直起腰,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鬆開臨時阻斷夾,準備永久結紮。」

  江拙勉聞言鬆開了臨時阻斷夾,讓血流在搭橋血管和原有血管之間短暫並行了幾分鐘,確保吻合血管確實能承擔起供血任務。

  而後張元白拿起兩根絲線,分別從動脈瘤的近端和遠端的血管下方穿過。他用持針器夾住絲線的尾端,在血管上繞了兩圈,拉緊。

  第一根結紮線咬合在大腦中動脈主幹近端,就在動脈瘤入口的上方。絲線收緊的瞬間,動脈瘤的入口被徹底封閉,瘤體失去了最後的血液供應。第二根結紮線咬合在動脈瘤遠端的M1分叉分支上,同樣收緊,瘤體的出口也被封死。

  動脈瘤完全孤立。它變成了一個被兩根絲線鎖死在血管壁上的暗紫色囊泡,裡面殘留的血液正在緩慢凝固。瘤壁不再搏動,安靜得像是從來不曾有過生命。

  但大腦中動脈主幹近端和遠端的結紮線外側,血液依然在血管里通暢地流動著,吻合血管不負眾望承擔了本應屬於大腦中動脈的全部供血功能。

  「徹底止血,放置引流,關顱。」張元白站直身體,把止血鉗放進彎盤裡,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江拙勉看著那根正在跳動著的橈動脈橋血管,又看了看那個已經停止搏動的動脈瘤,半晌沒有說話。

  後續的步驟按部就班進行著。

  張元白和江拙勉反覆檢查了術野里所有可能出血的點,吻合口、結紮端、硬腦膜切緣、顳肌剝離面、骨窗邊緣。確認一切穩妥後,在硬腦膜外放置了一根細引流管,從另一個小切口穿出皮膚,連接引流袋。骨瓣用鋼絲固定在原來的位置上,頭皮分層縫合,敷料包紮。

  江拙勉直起腰,低頭看著患者的臉,患者的臉色依然灰白,眼睛緊閉,但麻醉醫生朝他露出一個輕鬆的笑,「血壓平穩,脈搏有力。」

  手術室里的氣氛仍然安靜,但已經不是之前的緊張,而是一種戰役過後特有的疲倦和鬆弛。

  「可以了。」張元白抬頭看牆上的掛鍾,回頭望了趙遠山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還在錄像的攝像機,宣布:「手術結束!」

  趙遠山一把年紀了,此時卻毫不顧及形象帶頭歡呼起來,手術室里的眾人就像被加熱到二百度的油,隨著這一滴水的加入瞬間沸騰起來。

  反倒是只有江拙勉臉上神情未變,手指微微發抖,大腦已經累到拒絕釋放多巴胺,只留給他一片白色的空茫......

  顧清和把手套和手術衣脫下來,扔進污物桶,看出他的疲憊,走到他旁邊拍了拍肩,示意他先去休息。

  江拙勉點點頭,看著顧清和跟護士把患者推出手術室的門,任由肌肉本能地支配他到洗手間洗手。

  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手術中的紅色指示燈已經熄了。

  長廊的椅子上,林秀蘭還坐在那裡。她看到手術室的門打開,猛地站起來,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張元白走在前面,朝她點了點頭,「手術很成功!現在我們要送他到監護室繼續觀察。」

  林秀蘭站在推車旁邊,低頭看著丈夫的臉。他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還很蒼白,但胸口在起伏,呼吸平穩而均勻。她伸出手,用指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然後捂住嘴,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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