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轉了半圈,東君依舊勤勤懇懇地簽到上班,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悄悄摸進屋裡。
江拙勉睡得正沉,被這束光擾了清夢,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思緒迷迷糊糊地轉著,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事。昨晚那台手術結束後,他連怎麼走回值班室的都記不太清了。
說起來,昨晚是夜班來著......
他猛然坐起身。
屋子裡亮堂堂的,陽光已經爬過了大半個天花板。他直覺不妙,僵硬地轉過頭去看牆上的掛鍾,時針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十。
江拙勉徹底清醒了,掀開被子跳下床,匆匆洗漱,抓上白大褂就往辦公室走。
推開辦公室的門,顧清和正坐在桌前寫夜班記錄。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在江拙勉臉上停了一瞬,那裡還印著一道睡覺時壓出來的紅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顧清和沒忍住笑,「終於醒了?」
江拙勉撓撓頭,耳根有些發燙,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訥訥地道了聲歉:「抱歉,師兄...睡過頭了。」
顧清和擺擺手,遞給他一杯溫水,又拿起桌上的交班表放在他面前,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師把交班表扣下了。你在這兒簽個字就行,等下我送到醫務科去。」
江拙勉乖乖接過筆,低頭簽字。顧清和靠在桌沿,慢慢跟他解釋:「放心吧,下半夜是老師跟我一起值完的。老師主動說的不要去吵你。」
江拙勉心裡感激之餘還充斥著愧疚,「麻煩老師了。」
顧清和笑著把他摁回椅子上,又從桌上推過來一個紙袋,「你哥哥送來的早餐,先墊墊肚子吧。」自己則靠在椅背上,看江拙勉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漿,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昨晚那台手術做完,你現在可是我們科室的寶貝金疙瘩了。」顧清和雙手抱在胸前,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放心吧,老師把你供起來還來不及呢。」
江拙勉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轉了話題:「說起來,那個患者現在情況怎麼樣?」
「在重症監護病房,情況還算穩定。」顧清和收了笑,語氣也沉下來幾分,「只要這幾天平穩過去,後面就是慢慢恢復了,就希望吻合的血管不要長血栓就好。」
江拙勉低頭抿了一口豆漿。確實,像這樣的患者術後通常需要長期服用抗血小板藥物來預防血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司匹林,晚上得問問哥哥和父親。
顧清和還在回味昨晚觀摩的手術,遲遲走不出來,他靠在椅背上,一把攬住江拙勉的肩膀,「拙勉,你知道你有多牛嗎?」
江拙勉抬起頭,朝他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挑了挑眉。
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主任辦公室里,張元白和趙遠山還在研究昨晚那台手術的錄像。
畫面雖然沒能拍到詳細的手術視野,但基本的手術操作流程都在裡面了。張元白把錄像帶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江拙勉取橈動脈的那一段,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趙遠山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心情總算平復了一些,他看著顯示屏里那個年輕醫生在放大鏡下運針如飛,眼裡慢慢浮起了一層別樣的光。
過兩天就是上海神經科學會議了。
趙遠山呷了口茶,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老張啊……」
張元白一聽他這個調調,眼中立刻升起幾分警惕,「有事直說。」
「過兩天不就是那個神經科學會議嘛,」趙遠山把茶杯擱在桌上,往前傾了傾身,「正好,我帶著拙勉一起去,多合適。」
張元白心裡其實是願意的,手下的年輕人就應該多到大平台上去展示自己。他臉上不動聲色,只是眯起眼瞧著趙遠山,這老傢伙,想分幣不掏就讓拙勉給他長臉?門兒都沒有。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不行,拙勉要值班。」
趙遠山險些被這口茶嗆到,猛然坐直了身子,「值班?」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值班什麼時候不能值了?這是多好的平台!」
張元白不為所動,繼續喝他的茶,也不答話。
趙遠山恨得牙根發癢,他靠回椅背上,瞪著張元白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咱倆誰還不知道誰,也別繞彎子了。直說吧,想要什麼?」
趙遠山簡直目瞪口呆,東西還沒到手呢,就被這老狐狸惦記上了?!
「那不行!」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張元白示意他放輕鬆,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水中並不存在的霧氣,「又沒說要拿你的。我也不是那麼過分的人,我們外科組想用的時候能用上就行。」
趙遠山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但轉念一想,外科組確實還沒有分出神外的專科方向。
「成交。」趙遠山乾脆利落地拍了板。
「成交。」張元白也笑吟吟地端起了茶杯。
事實上,江拙勉星期天早上根本沒有排值班。趙遠山被擺了一道卻不自知,還覺得自己談了個不錯的買賣。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準備把錄像帶拿走,誰知手還沒碰到帶子,張元白已經搶先一步把錄像帶抓在了手裡。
趙遠山滿臉疑惑,「你幹什麼老張?」
「著什麼急。」張元白拉開抽屜,把錄像帶放進去,動作不緊不慢,「拷貝一份再給你。」
趙遠山沒多想,點點頭,背著手踱出了辦公室。
至於日後他發現自己拿到的是備份,張元白手裡那份才是原件,為此又是怎樣一番氣急敗壞,且不多贅述了......
江拙勉在辦公室里安安靜靜地補寫病歷,早晨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亮條,落在病曆本的紙頁上,把鋼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顧清和坐在他對面,正在往夜班記錄上補充術後觀察的備註,兩個人各自忙各自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差不多到下班時間,顧清和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鋼筆帽啪地一聲蓋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好,從抽屜里拿出公文包,轉身正要往門口走,卻發現江拙勉還坐在座位上。
病曆本已經合上了,鋼筆也插回了筆筒里,桌上收拾得整整齊齊,但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不知道在等什麼。
顧清和把公文包擱在椅面上,走過去在他桌沿上敲了兩下,「拙勉,不走嗎?」
江拙勉像是上課走神被點了名,肩膀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抬起頭來。他張了張嘴,要說出來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差點直說,我在等陸驍。
好在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理智掐滅了,他面不改色地把話咽回去,換了一句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解釋:「哦,我是想著家裡沒人,回去了也是一個人吃飯,那還不如在食堂吃了再回去。」
顧清和聽了,把公文包重新擱回椅面上,點了點頭,「說得也是,我也跟你一起去,食堂今天有糖醋小排,走吧走吧,去晚了就沒了。」
兩人出了辦公室,在走廊里正好碰上溫杜和景然。四人對視一眼,就在無聲中達成了共識,結伴往食堂去了。
食堂里人已經不少了,打菜的窗口前排著五六個人的隊,空氣里飄著糖醋小排酸甜的香氣,混著蒸米飯的熱氣,被天花板上慢悠悠轉著的風攪得滿屋子都是。
四個人各自端了餐盤去打菜,剛坐下沒多久,許硯青也端著餐盤晃過來了。他把餐盤往桌上一擱,往江拙勉旁邊的空位上一坐,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四個人,「你們倒是齊,也不等等我。」
「誰讓你磨蹭。」景然已經塞了半塊糖醋小排進嘴,說話含含糊糊的。
五個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定,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陽光染成了一片亮眼的金色,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
顧清和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把江拙勉昨晚的手術給分享了出來。
幾個人開始熱烈地討論起昨晚手術的細節,溫杜追問吻合血管的通暢情況怎麼判斷,許硯青對術後的抗凝方案提出了幾個問題,顧清和一一作答,偶爾回頭向江拙勉求證一句。
江拙勉點點頭或搖搖頭,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手裡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碗裡的米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耳朵捕捉到從身旁那張桌子傳來的一個聲音,在一片嘈雜的人聲和碗筷碰撞聲中間穿過來,落進他耳朵里:今天早上出門診,遇到一個孕婦,可能因為第一胎,特別緊張,跟我說手癢。
江拙勉的目光從自己碗裡的米飯上移開,微微偏過頭,看向旁邊那張桌子。
說話的是個約莫三十歲出頭的醫生,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一件很少在醫院裡見到的卡其色西裝,胸前別著醫院的工牌,但因為角度問題看不清上面寫的是哪個科室。
他正在和對面一個同事說話,餐盤已經快見底了,筷子擱在碗沿上,顯然是吃得差不多了正在閒聊。
「我看她兩隻手都好好的,沒有皮疹也沒有紅腫。」
金絲邊眼鏡醫生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善意的無奈,「她就老覺得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給她開了點爐甘石洗劑讓她回去塗。她還是不放心,在診室里坐了好一會兒,反反覆覆問我是不是對胎兒有什麼影響。我又給她聽了一次胎心,完全正常,安慰了好一陣才走。可能是快要足月了,容易焦慮,可以理解。」
對面的同事夾了一口菜,邊嚼邊說:「可能是孕期激素水平變化,皮膚乾燥發癢也是常有的事。畢竟第一胎嘛,什麼都不懂,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緊張得很。」
金絲邊眼鏡醫生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拙勉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仍然落在那兩個醫生身上。
妊娠晚期,手掌瘙癢,沒有皮疹......
顧清和正在跟溫杜討論昨晚那位患者的腦血管解剖,回頭想找江拙勉確認一個細節,卻發現他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地盯著旁邊那張桌子看,筷子擱在碗沿上,碗裡的飯還剩下小半碗沒有動過。
「拙勉?」顧清和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江拙勉沒有回答,只是在心裡飛快地轉著。
那兩位醫生已經在收拾碗筷了,他猶豫了一瞬,還是站起來了。
「抱歉,剛才不小心聽到您說的那位孕婦的情況,建議可以讓她查一個血清總膽汁酸。」
金絲邊眼鏡醫生已經端起了餐盤,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江拙勉的胸牌,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普外科,抬起眼睛,目光在江拙勉年輕的臉上停了大約兩秒鐘。
要知道,孕產婦的病理生理和普通患者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普外科的醫生對妊娠疾病的了解還會比專科醫生更深嗎?況且患者已經離開了。
金絲邊眼鏡醫生沒說什麼,只是朝江拙勉點了點頭,露出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端著餐盤側身從江拙勉身邊走過去了。
他的同事跟在後面,走出去兩步回頭看了江拙勉一眼,眼裡帶著一絲疑惑,但也沒有說什麼,兩人很快消失在食堂門口的人流里。
江拙勉站在原地,慢慢抿了一下嘴唇,也沒說什麼,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
顧清和把一塊糖醋小排塞進嘴裡,伸出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讓他坐下。
溫杜回頭往兩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婦產科的陳諾喔。」
景然疑惑地看向他,「誰啊?」
江拙勉把筷子上的青菜吃進嘴裡,也看向他等著回答。
「這你都不知道?」溫杜轉過頭來,拿筷子在空氣中點了點,「日本常青藤留學回來的,三十二歲就當上副主任醫師了。人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不太跟其他科室的人來往。」
許硯青坐在江拙勉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伸過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拙勉轉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許硯青把手收回去,繼續低頭吃飯。
江拙勉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剩下的那半碗飯撥了撥,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既然這樣,那應該也就不會有什麼事了。
幾個人吃完飯,收拾碗筷準備離開,五個人在食堂門口各自分開了。
江拙勉沒跟顧清和往門口走,反而轉身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顧清和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江拙勉的白大褂在走廊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轉角處。他以為是回去拿落下的東西,也沒多想。
梧桐樹的影子落在江拙勉白大褂的肩頭,隨著他走路的節奏深一片淺一片地交替著。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