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西沉，院子裡的石板地被曬了一整天，正緩緩地往外吐著熱氣。牆角的茉莉花開得正好，香氣被晚風裹著，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裡鑽。
江拙勉蹲在茉莉花樹下，手裡拿著半根玉米在啃。準確地說，他只整整齊齊啃了三排玉米粒，剩下的還好好地長在玉米棒子上。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吃上，正仰著頭，看著旁邊那棵梧桐樹的樹冠，同知了談話。
「你要懂禮貌才好，」他嚼了嚼嘴裡的玉米粒，語氣認真，「要是有人睡覺的話，就要安靜一些。」
回答他的是一片更加嘹亮的蟬鳴，知了~知了~，一聲比一聲高。
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仿佛對方給出了什麼讓他滿意的答覆，還沒等再說什麼，院牆外面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響。
江拙勉臉上的表情瞬間亮了，起身就往外跑，拖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響了一陣。
江鍾山和張君蘅才剛下車，就看見小兒子從院子裡衝出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貼在前額上。他跑得快，到大門口才放慢腳步，臉上帶著明亮的笑，遠遠地就喊起來：「爸爸，阿媽。」
張君蘅看見他跑過來，臉上的笑意便止不住。等他跑到跟前，從手包里掏出一方帕子，替他擦額頭上的汗，「跑這麼急做什麼？」
江拙勉仰著臉任由她給自己擦汗，乖乖站著沒動，但眼睛已經越過母親的肩膀往車門那邊張望了一圈。
他踮了踮腳，又往車裡看了一眼，「爸爸，哥哥呢？哥哥沒一起回來嗎？」
江鍾山繞過車頭走過來，手裡提著公文包，「你哥哥到城西取東西去了，過一會兒就到家。」
江拙勉點點頭，把手臂從母親挽著他的手裡輕輕抽出來，「那我在這裡等哥哥。」
張君蘅看了看天邊那輪已經沉了大半的日頭，餘暉給院子裡的石板地鍍了一層橘黃色的光，熱氣還沒散盡。
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江鍾山接收到夫人的眼神，立馬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裡，騰出手來拍拍江拙勉的後背，「哥哥說不定什麼時候才回來呢，這日頭還毒著，先進屋吧，進屋等也是一樣的。」
江拙勉猶豫了一下，又往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街口空蕩蕩的，只有梧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他回過頭，母親朝他伸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跟著兩人往屋裡走。
「勉勉，下午一個人在家都做了什麼？」
江拙勉於是像記流水帳一樣把自己的日常分享給家裡人，「在後院的連廊那兒鋪了張蓆子睡午覺來著，就是後來被知了吵醒了。」
「連廊那兒中午確實是有些吵，怎麼不回房裡睡。」江鍾山說。
張君蘅鬆開江拙勉的手，走到茶几邊倒了杯茶遞給丈夫，笑著替他解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小就最會找地兒了。連廊那兒有穿堂風，比房裡還涼快些。醒了之後呢？」
「醒了之後就寫病歷報告去了，老師說讓我後天跟趙主任一起去參加一個神經科學的會議來著。」
江拙勉也在沙發上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著。
沒過一會兒，院外又傳來車聲。江拙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跑到門口去迎。江拙勤提著一個紙盒從車上下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領帶鬆開了一點，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來是忙了一整天了。
「哥哥。」江拙勉像小孔雀開屏一般站在門口，目光很快鎖定了他手裡的盒子，「這是什麼呀？」
江拙勤看見他等在門口，眼裡浮起一層笑意，也不多說什麼，直接把盒子遞到他手裡，「瞧瞧。」
江拙勉也不跟他客氣，接過來三兩下拆開，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雙鞋子。深棕色的皮面，針腳細密整齊，鞋底比尋常的皮鞋厚一些，他用手按了按鞋底，觸感軟而有彈性，不是那種硬邦邦的皮底。
「前段時間不是說了這雙鞋子不夠軟和，穿久了腳有些疼？」江拙勤把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抱臂看他，「找徐記定做了一雙，按你的腳型開的楦，鞋底多加了一層軟木，試試看。」
江拙勉把腳上的鞋蹬掉，彎腰去穿新鞋。鞋口正好包住腳踝，鞋底踩下去有微微的回彈，大小剛好，後跟不磨，前掌也不會擠，走起路來輕得像沒穿鞋。
他在玄關來回走了幾圈，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鞋底在溫柔地托著他的足弓。他抬起頭看向江拙勤，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全是藏不住的歡喜，「謝謝哥哥。」
張君蘅換了居家的衣服下樓來，正瞧見小兒子穿著新鞋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一會兒走到沙發那邊，一會兒又走回來。她靠在樓梯扶手上看了一陣，笑著問：「怎麼樣？合腳嗎？」
江拙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他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從前世習慣的現代工業流水線產品一下子倒退到了手工皮鞋的年代，硬底薄墊的，站久了還是覺得足底筋膜很疼。
「超級舒服！像踩著雲朵一樣。」
江拙勤聽了這話，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就好，我去換衣服。」
沒過多一會兒，嵐姨便準備好了晚飯。飯菜的香味從廚房裡一路飄到客廳，爆炒時蔬的蒜香和蒸魚淋了滾油之後那股鮮味，硬生生把江拙勉的注意力從新鞋上拽走了。江拙勉跑到餐桌前掃了一眼，看到桌上的菜色，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主動去幫嵐姨擺碗筷。
一家人一一落座。
江拙勉面前依舊多了一盅燉湯。他已經不再大驚小怪地追問為什麼只有自己有湯了，只是打開盅蓋，舀了一勺，吹去熱氣嘗了嘗。湯色清亮，入口有雞肉香味，回甘裡帶著藥材特有的那股淡淡的土腥味。他咽下去，一如既往地給出評價：「味道怪怪的。」
江拙勤剛換好衣服下樓，正好聽到這句，悶悶地笑了起來，「五指毛桃煲雞，加了黃芪黨參，還有桂圓枸杞，補氣血的。」
「又是補？」江拙勉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湯，又抬頭看了看哥哥碗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撇撇嘴，「我一點也不虛好嗎？」
張君蘅也笑，但還是溫柔地下令：「別貧了，要喝完。」
江拙勉在這類事上一向是沒有自主權的，母親說要把湯喝完，那就必須喝完，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江鍾山沒說什麼，只是在江拙勉認命地低頭喝湯的時候，默默地往他碗裡夾了一個雞翅，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地安慰。
張君蘅盯著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滿意地點點頭，又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嵐姨說你中午也沒回家吃飯呢。在哪兒吃的？」
「在醫院食堂吃的。」江拙勉把雞翅啃完，骨頭整齊地放在碟子邊上。
江拙勤的目光掃過他面前的飯碗，碗裡是空的，放下自己的筷子，站起身就要去給他盛飯。
江拙勉連忙伸手攔他，「哥哥，我不吃飯了。我剛剛才吃了半根玉米，不餓。」
「半根玉米頂什麼用？」江拙勤挑挑眉，沒有坐回去，「嵐姨今晚做了番茄炒蛋。」
江拙勉嘴裡含著筷子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番茄炒蛋雖然單吃也很好吃，但如果沒有米飯來承載那酸甜的湯汁、吸收蛋液和番茄汁混合之後那種濃郁的口感，就失去了靈魂。
「那……我要小半碗就行。」他鬆開了攔著哥哥的手。
江拙勤嘴角上翹，端起他的碗轉身去盛飯。果然能打敗小孩的就只有小孩菜。張君蘅看在眼裡，低頭夾了一口菜，臉上的笑意也都壓不下去。
江拙勉吃上了番茄炒蛋拌飯，把湯汁和米飯拌勻了，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滿意離。
他埋頭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筷子還拿在手裡，「哦對了，爸爸阿媽，哥哥，我明天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江拙勤的筷子停在盤子上方，張君蘅也放下了筷子，江鍾山正在給妻子拆螃蟹，聞言動作也頓住了。
「嗯？有什麼事嗎？」江鍾山率先開口，語氣還算平穩，若無其事地繼續把蟹肉從殼裡剔出來放到妻子碗裡。
江拙勉如實答了，「陸驍的外公說想和我一起吃個飯來著。」
餐桌上出現了大約三秒鐘的安靜。
江拙勤的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變成了一條直線。
三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
江父江母早就從江拙勤那兒了解了大致的情況，況且江拙勉對家裡人也沒什麼防備，早就露出馬腳，兩人要是不知情那才是怪事了。
「勉勉，怎麼忽然夢老爺子想同你一起吃飯？」
「不知道啊。陸驍只說想見見我，就一起吃個飯。他外公人很好的，不用擔心。」
江拙勤危險地眯起眼睛，打過招呼了嗎就要帶回去見家長？！
張君蘅放下茶杯，斟酌著用詞。兩人相處的時間不算長，若是尋常的年輕人談個戀愛，多相處一陣子再考慮見家長的事也不遲。她溫聲開口勸導：「勉勉，這怕是不太合適。」
整張餐桌上就只有江拙勉還在認真吃飯。他把哥哥之前夾到他碗裡的菠蘿吃了才抬起頭，表情有些困惑但很坦蕩：「怎麼了？陸驍說就是去吃個飯，沒事的。而且我已經答應了欸。」
當然有事！
若是沒吃這頓飯，在江家三人看來，這件事的定性頂多便是兩人在談戀愛。年輕人談個戀愛不是什麼大事，他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是拙勉答應去見陸家長輩，這件事的性質便從兩個人之間的事上升到了兩家人之間的事。
江拙勤把筷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太大區別，但捏著茶杯的指節比平時白了一個色號。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瓷杯碰到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在安靜的餐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江鍾山總歸比江拙勤沉得住氣些，他看了拙勤一眼，示意兩人一會到茶室里談談。
很快，兩父子便放了碗筷。
兩人從樓上下來時間已經不早了，江鍾山見江拙勉還在客廳里四處晃悠，不由問道：「勉勉，你怎麼了？」
張君蘅在一旁插花，聞言笑著答道：「在顯擺拙勤給他買的鞋呢，捨不得脫下來洗澡。」
江鍾山同江拙勤談了許多，他明白要尊重拙勉的選擇，心裡總歸還是鬱郁，聞言臉上帶了笑。江鍾山也笑起來，「喜歡父親明天到徐記給你多訂兩雙便是。」
江拙勉就這樣被母上大人揭了老底，一時有些不好意思，脫了鞋洗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