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華寧醫院門口的石階被夕陽染成了暖橙色。
陸驍的車停在街對面,他靠在車門上,軍裝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隻銀色的打火機。他已經等了快半個鐘頭了,期間有幾個護士從門口經過,回頭看了他好幾眼,他渾然不覺。
看見江拙勉從醫院大門裡走出來的那一刻,他把打火機揣進口袋,站直了身體。
江拙勉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也梳得比平時整齊些,只是有一小撮翹在後腦勺上。他三步並作兩步蹦下台階,「等很久了嗎?」
「沒有。」陸驍替他拉開車門,目光落到他身上,嘴角微彎。
車子駛離醫院,沿著兩旁栽滿梧桐樹的街道往城東開去。江拙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安全帶,目光一直落在車窗外。
他平時總要和陸驍說很多話,今天卻格外安靜。
陸驍看了他一眼,騰出一隻手來覆在他繞安全帶的手上,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示意他安心。
江拙勉沒有抽回手,順勢握緊他的手。
窗外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夕陽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明一暗地跳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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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進老城區,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旁是青磚黛瓦的老宅,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晚風裡翻動,露出一片深淺不一的綠。
江拙勉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越過車窗,落在巷角一戶人家的院牆上。那院子裡探出半棵柿子樹的樹冠,葉子還是深綠色的,但枝頭已經掛滿了黃澄澄的果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在夕陽里像一盞盞點亮的燈籠。
「柿子已經結了啊。」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陸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樹結得早一些。」
「外公院子裡也有一棵,」江拙勉說著,目光追著那棵樹一直到車拐過彎,「一到秋天就紅彤彤的,忠叔會把熟透的摘下來曬柿餅。我偷吃過一次沒曬好的,嘴巴澀得說不出話,舌頭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我以為自己中毒了,當時還嚇哭了。」
陸驍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車廂里悶悶地迴蕩,他輕輕捏了捏江拙勉的手指。
車子在一座老宅前停穩。門是老式的朱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清瘦而蒼勁,像是用極細的筆鋒寫出來的。
門前沒有石獅子,只在台階兩側各放了一盆蘭花,葉子修長,在風裡輕輕地搖曳。這院子不像大帥府那樣講究氣派,但自有一種清雅的書卷氣。
陸驍推開木門,領著江拙勉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字畫,墨跡深淺不一,落款都是一個憂字。
院子裡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墨香,混著舊書頁和檀香的味道,院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巷子收舊貨的吆喝聲。
夢憂正在書房裡畫畫,見兩人進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老花鏡的鏡框,在江拙勉臉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溫和而沉靜,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淺,卻也不讓人覺得壓迫。
「來了?」他說完這兩個字,又低下頭,不緊不慢地在畫上補了最後幾筆,把筆擱在筆山上,用手帕擦了擦手,「正好,這幅畫算是畫完了,過來瞧瞧。」
江拙勉走到書桌前。
畫是一幅山水,紙是生宣,墨色從濃到淡分了四五個層次。近處是一塊山石,用斧劈皴畫成,筆鋒凌厲,石紋的質感像是可以摸到。山石後面是一棵老松,松針用焦墨點了密密的一層,樹幹卻用淡墨勾勒,曲而不折。
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最遠處的那一重已經淡得和天色融為一體,只留下一個若有若無的輪廓。山腳下有一條小溪,溪水用了留白處理,溪邊點了幾筆淡墨,像是幾叢水草。
整幅畫大片留白,空靈而不空洞,那幾筆焦墨松針在其中反而成了點睛之筆。
夢憂摘了老花鏡,瞧他看得認真,聲音裡帶了些笑意問道:「覺得哪裡最好?」
江拙勉低下頭,目光落在畫角那兩行題字上,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幾行字,答道:「字最好。」
夢憂沒想得了這樣一個回答,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眼神里多了幾分興味。
這兩行題字清瘦,挺拔,筆畫之間有一種內斂的鋒銳。
他一直覺得好看陸驍的字好看,但卻也找不到出處。如今看到這幅畫,忽然就明白了,抬起頭看了夢老爺子一眼,又轉頭去看陸驍。
陸驍臉上總也忍不住浮出笑,伸出小拇指鉤住江拙勉的小拇指。
夢憂看了陸驍一眼,沒說什麼,但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裡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逗小孩一般,「倒也難怪,君蘅是園林設計大家,她養出來的小孩瞧不上我這老頭子的畫也正常。」
江拙勉一隻手被陸驍鉤住了,只得連忙擺動另一隻手,「不是的,您這幅畫也是極好的,阿媽也喜歡這樣大氣的山水畫,只是我自己更喜歡濃烈明亮的畫。」
夢憂第一次聽見有人用濃烈明亮來形容畫,「濃烈明亮?」
江拙勉點點頭,鬆開了陸驍的手,極自然地鋪紙落筆。
他選了一支小號的狼毫,筆尖在硯台上舔了舔墨,落筆便畫。
夢憂站在他對面,微微向前傾了傾身。
江拙勉畫的是方才巷口那棵柿子樹。樹幹用淡墨勾勒,微微傾斜著從畫紙右下角斜伸出去。樹枝用中鋒寫成,線條不追求每一筆都送到筆尖,反而故意留了幾處飛白,像是秋風從枝條間穿過時留下來的痕跡。
葉子不是傳統的墨葉,而是一片片帶著綠意的。他用花青調了一點藤黃,在葉子邊緣點了幾筆,像是被太陽曬卷了邊。
而後他換了一支更細的筆,在樹下畫了兩個小人。
那兩個小人一高一矮,並肩站在柿子樹下。
高個子的那個正踮著腳尖伸手去夠枝頭最大那顆柿子,手指尖離柿子只差一點點,身體拉成了一道微微繃緊的弧線,另一隻手扶著樹幹,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細細長長的一截手臂。
矮個子的那個站在他旁邊,仰著頭,雙手拉起上衣作兜,隨時準備接住掉下來的柿子。他的嘴巴張得圓圓的,雖然只是一筆點成的小小墨點,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能讓人看出他正在喊著什麼。
枝頭那顆柿子被他用朱磦調了一點胭脂點染而成,圓滾滾的,是整幅畫裡最濃艷的一筆。
江拙勉畫完最後一筆,把筆擱在筆山上,退後半步,滿意地看自己的作品。
整幅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和夢憂方才那幅蒼茫空靈的山水相比,這幅小畫沒有章法,甚至不太講究墨分五色。但畫裡那兩個小人仰頭夠柿子的姿態,讓整張畫紙都在往外冒著一種擋不住的生氣。
張君蘅善畫,江拙勉都是跟著母親學的。只是有一樣,張君蘅自認為不如江拙勉的,便是用色。
夢憂仔細看了許久,眼眸里染上了濃烈的笑意。
古人常言字如其人,夢憂透過這幅畫也能瞧見江拙勉純粹剔透的內核,這樣一個孩子若能陪在驍兒身邊便是極好的。
晚餐擺在後院的涼亭里,菜色簡單,江拙勉吃得盡興,也聊得盡興。
許多話都是夢憂引著他說的,江拙勉不知道,把心底的想法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夢憂看他的眼睛裡滿滿都是喜歡。
飯後陸驍被夢憂叫進了書房,江拙勉則蹲在院子裡的那叢竹子旁邊,拿手指輕輕戳竹節上剛冒出來的嫩芽。
竹筍尖尖的,裹著一層毛茸茸的褐色筍殼,戳上去硬硬的,帶著傍晚露水的涼意。他收回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繼續在院子裡晃悠。
牆角那隻青花瓷的魚缸里養著兩尾金魚,游得慢悠悠的,魚尾巴在水裡拖出長長的紗紋。廊下的竹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竹片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案上一盞銅座綠罩的老式檯燈亮著,燈光把夢憂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得長長地斜過一整面牆。陸驍走進去,在書桌前站定,安靜地等著。
夢憂拉開書案右側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的木軌有些澀了,拉出來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抽屜里東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個褪了色的織錦匣子,錦面的花紋已經模糊了,邊角磨出了細細的毛邊。夢憂把匣子拿出來,把匣子遞到陸驍面前。
陸驍接過匣子,打開。
匣子的襯裡是舊綢子,泛著淡淡的黃。裡面躺著一對玉珏,一黑一白,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穿在一起。
白玉是羊脂白,通體溫潤,沒有一絲雜色,黑玉則是墨色的,深淺不一。兩隻玉珏形狀互補,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圓。
「外祖母給你留的,說等驍兒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就交給你。如今也是時候了,勉兒是好孩子,莫要負他。」
陸驍低頭看著匣子裡的玉珏,握著匣子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喉結上下滾動,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檯燈的光線透過他垂下來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只聽見窗外竹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
陸驍抬起頭,把匣子蓋好,鄭重地握在手心裡,「謝謝外祖父。」
夢憂朝他擺了擺手,背著手往外走,回頭卻看見陸驍還站在原地,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陸驍的目光落在書案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書案旁邊那張剛剛被江拙勉遺忘了的畫上。
那目光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夢憂挑起一邊眉毛,「還有事?」
「您看,是不是還給我比較好?」
「我看擱在我這兒挺好,不用你操心。」
陸驍沒動,也沒接話,只是站在那裡。
夢憂看了他一眼,眼神變得有些危險,「想清楚了?」
陸驍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他和勉勉的婚事是外祖父讓母親點頭的,如今還需外祖父出面。
他深吸一口氣,朝夢憂搖了搖頭。
夢憂不輕不重地看他一眼,背著手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