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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學術會議

2026-09-25 03:27:02 作者: 禿禿兔tutu

  江拙勉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出神。上海的法租界是完全不同的氣象,街道兩旁是歐式建築,咖啡館的遮陽棚下坐著穿西裝的洋人和穿旗袍的太太,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捲起幾片懸鈴木的落葉。空氣里飄著一股咖啡和烤麵包混合的味道,混著黃浦江方向吹來的潮濕的風。

  「發什麼愣?」趙遠山從旋轉門裡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會議議程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今天你可是華寧的主角。」

  江拙勉回過神來,接過議程表掃了一眼,隨即視線落到趙遠山身上。

  趙遠山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暗紋的真絲料子,頭髮也仔細打理過,比平時在醫院裡那副隨隨便便的樣子精神了不止一點,唯獨那雙眼睛裡還閃著精光,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像一隻隨時準備逮只老鼠玩玩的貓。

  江拙勉把議程表折好放進襯衫口袋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趙主任,我可不是,我就是來旁聽的。」

  趙遠山還等著看好戲呢,沒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跟上。

  酒店的禮堂比江拙勉想像中還要大,穹頂高挑,彩繪玻璃窗把早晨的陽光濾成藍紫紅綠的色塊,投射在一排排水曲柳木椅的靠背上。講台上已經擺好了一應設備,台下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神經科學家,頭髮花白的占了大多數。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氛圍,既有知識交流的莊重,也有同行相輕的微妙張力。

  江拙勉習慣性地找後排的位置坐,剛往角落走,就被趙遠山一把拽住了袖子。

  「往哪跑。」

  趙遠山壓著嗓子,拽著他徑直往第二排走。

  第一排坐的都是學界泰斗,第二排已經是極高的禮遇,座位上赫然放著趙遠山的名牌。

  江拙勉愣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趙主任,這不合規矩,我坐後面就行。」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趙遠山把他的名牌往旁邊的空位上一放,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年輕人可別被這些有的沒的束縛住了。「

  周圍幾位老教授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在江拙勉年輕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趙遠山那張笑眯眯的臉上。

  有人認得趙遠山,低聲和鄰座咬耳朵:「那不是華寧的趙遠山嗎?他旁邊那個年輕人是誰?看著還沒三十吧,坐第二排?」

  

  鄰座搖搖頭,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解。

  這也不奇怪,醫學界本就極為講究論資排輩。

  江拙勉端正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薄唇緊抿。但他很快發現趙遠山的手正穩穩地搭在他旁邊的扶手上,那是一個很隨意的姿勢,卻像一道無聲的屏障,把所有審視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面。

  趙遠山是最不守規矩的,若是他二十歲出頭做了這樣一台手術他絕對坐到桌上去。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一位接一位的專家上台發言,台下時而安靜時而低聲討論,掌聲禮貌而有節制。

  江拙勉聽得很認真,手裡拿著一支筆在議程表背面做筆記。趙遠山偶爾湊過來低聲同他討論兩句。

  輪到趙遠山的時候,他站起來整了整領帶,卻沒有往台上走。他站在座位旁邊,一隻手撐著前排的椅背,朝講台上的主持人擺了擺手,聲音不高,但整個禮堂都聽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不講原定的那個題目了,我換一個。」

  會場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主持人推了推眼鏡,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出:「趙主任,這……您要換什麼題目?」

  趙遠山轉過身,朝江拙勉伸出手,示意他站起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里落下來,「今天給大家分享另一個病例,顱內夾層動脈瘤破裂,臨時改行顱內外血管吻合術,手術成功。主刀醫生是我旁邊這位,華寧醫院外科組江拙勉醫生。」

  禮堂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而後所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樣,齊刷刷地轉向了第二排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身影。江拙勉在那一瞬間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站起來,看向趙遠山。趙遠山回望他,目光沉穩而驕傲。

  江拙勉低頭很輕地笑一聲,走上講台,平靜從容。

  站定,江拙勉沒再廢話,條理清晰地講述起來。術前體徵、術中探查、自體橈動脈吻合方案的可行性、吻合過程、術後血管通暢情況、患者的術後恢復情況。

  江拙勉不緊不慢,吐字清晰,每一處手術難點都解釋得深入淺出。


  趙遠山坐在第二排,雙手抱在胸前,看著講台上那個從容不迫的年輕人,嘴角的弧度越翹越高。

  病例報告接近尾聲,江拙勉放下手裡的粉筆,做完最後的總結,他微微躬身,同以前的每一次分享一樣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場下細細簌簌討論開了,但其中一個聲音最為清楚,「我有問題。」

  江拙勉順著聲音看過去,禮堂左側第三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的胸牌上印著仁濟醫院外科,桌上擺了名牌--周肅,旁邊還注了副主任三個字。

  周肅年紀不大,但在神經外科領域已經小有名氣,發表過好幾篇關於顱內動脈瘤的論文。他站起來的時候,周圍幾位同行低聲議論了幾句,很快安靜下來,等著看他要說什麼。

  「你說的這個手術,」周肅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沒有在任何文獻上見過。顱內外血管吻合,在放大鏡下完成毫米級別管徑的顯微吻合,還要在阻斷主幹的同時保證橋血管通暢,以目前的顯微外科水平,這根本不可能做到。我知道你們華寧醫院在上海灘有些名氣,但學術會議不是講故事的地方。」

  禮堂里的空氣驟然收緊。幾個老教授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皺起了眉頭。

  周肅的話雖然不客氣,但他的質疑並非沒有道理,在民國二十二年,顯微外科還沒有問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醫生,用放大鏡完成了腦血管吻合,這聽起來確實像是天方夜譚。

  就在這時候,趙遠山從第二排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他手裡舉著一樣東西,在燈光下晃了晃,那是一盤錄像帶,黑色的塑料殼子上貼著標籤,顯然是這場手術的。

  他轉了個身,朝主持人露出一個笑:「勞駕,借一下放映機。」

  主持人一愣,很快去取了個放映機,江拙勉回到自己的座位同眾人一起看起錄像來。

  畫面雖然沒能拍到清晰的手術視野,但基本的手術操作流程都在裡面了。

  手術時間放在同等級別的顱腦手術來說不算長,也就一個多小時,眾人依舊聚精會神地盯著幕布。江拙勉坐在第二排,看著幕布上自己雙手的每一個動作被黑白影像忠實地記錄下來,忽然有了一種很奇妙的感受,原來手術室里的自己是這個樣子的。

  周肅站在原地,看著幕布上流暢的吻合血管影像,慢慢坐回了座位。

  放映結束,幕布上的畫面定格在術畢橋血管通暢的特寫鏡頭上,禮堂里安靜了片刻,而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一排正中間站起來一個人。

  那個人大概六十歲出頭,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高鼻深目,是明顯的混血特徵。他的胸牌上印著一行英文:Dr. Arthur Compton,東林大學醫學院的院長,同時兼任上海撒切斯醫院神經外科主任。

  康普頓教授在神經外科領域的地位可謂舉足輕重,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整個禮堂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沒有說話,而是轉過身,朝著第二排的方向,抬起雙手,開始鼓掌。

  掌聲不疾不徐,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某種莊重的儀式。

  很快整個會場像是被點燃了的引線,掌聲從第一排開始蔓延,蔓延到第二排,最後整個禮堂的人都站了起來。

  趙遠山靠在椅背上,跟著鼓掌。他看向身旁那個被掌聲包圍的年輕人,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加掩飾地翹了起來。想了想,又覺得不過癮,站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拍了拍江拙勉的肩膀。

  江拙勉站起身,朝康普頓教授露出一個笑,向眾人微微躬身......

  掌聲還沒完全落下,台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舉起了手。

  舉手的是坐在第四排靠走廊位置的一個年輕醫生,看起來三十出頭,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支鋼筆,筆帽都沒來得及蓋上。

  「江醫生,」孫毅的語氣比剛才的周肅客氣得多,「您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醫生,我想請問一下,您是怎麼在阻斷前確認吻合血管內沒有血栓或空氣栓塞的?」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周圍幾個老教授微微點頭。這確實是一個很關鍵的技術細節,血管吻合完畢之後,如果管腔內有殘留的空氣或微小血栓,一旦開放血流,氣栓或血栓就會被衝進遠端腦組織,導致術後腦梗死。

  在有術中造影的條件下,醫生可以通過造影劑顯影來確認管腔通暢,但在民國二十二年,術中造影根本不存在。

  江拙勉重新站到講台上,笑著朝孫毅點了點頭。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標註出吻合口、近端阻斷夾和遠端阻斷夾的位置,「在開放吻合血管之前,我們會用肝素鹽水反覆沖洗,沖洗完後用手指輕輕擠壓吻合血管,確認沒有阻力感。如果有微小血栓,沖洗時的阻力會明顯增加。」

  「然後是排氣,在開放近端血管夾之前,先把遠端血管夾鬆開兩到三秒,讓血液從遠端反流回來,把管腔內殘留的空氣從近端吻合口未完全收緊的最後一針縫隙中擠出去,然後立即收緊縫線、開放近端血管夾。」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開放近端血管夾之後,我們沒有馬上開放遠端,而是先觀察了吻合血管的充盈狀態。如果管腔內有空氣,吻合血管在充盈的時候能看到氣泡在管腔內移動,如果有血栓,充盈會不均勻。血管在開放近端之後充盈得非常均勻,沒有氣泡,說明前兩步的沖洗和排氣已經排除了這個問題。直到這時候,才可以開放遠端血管夾,恢復遠端供血。」

  他講完,朝孫毅看過去。

  孫毅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又追問了一句:「沖洗的壓力怎麼控制?壓力太小沖不乾淨,太大怕損傷血管內皮,這個臨界值您是怎麼把握的?」

  江拙勉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欣賞。他把粉筆放回黑板槽里,用手指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注射器的動作:「我的經驗都話是用二十毫升注射器,去掉針頭,接上一段輸液管,手動推注。推注的速度控制在每秒鐘兩到三毫升左右。肝素鹽水推注時在吻合口處的壓力感,和打靜脈推注時回血阻力消失的手感是一樣的。」

  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這個回答不在任何教科書上,但每一個有臨床經驗的醫生都能聽懂,他說的是手感,只有無數次重複同一個動作之後手部肌肉才能自己記住的東西。

  孫毅坐下了,但他的手剛放下鋼筆,後排又站起來一個人,他問的是病例選擇的標準,以及這例手術的長期隨訪結果。

  江拙勉仔細回答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陸續又有三四個人站起來提問,問題涉及吻合縫線的選材、術後抗凝方案、以及術中對穿支血管的保護策略。

  江拙勉一一回答,遇到暫時沒有足夠數據支撐的問題,則坦誠地承認,「目前我們還在積累經驗。」

  趙遠山坐在第二排,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那盤已經完成使命的錄像帶,臉上的表情應當可以用老懷甚慰來形容。

  旁邊一位和趙遠山相熟的教授探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句:「遠山兄,你從哪兒挖來的這個寶貝?」

  趙遠山把錄像帶往桌上一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慢悠悠地說了句:「這可不能告訴你。」

  那位教授噎了一下,搖搖頭,笑了。

  會議在掌聲中結束。人群開始散場,三三兩兩地往禮堂門口走去,走廊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交換名片的寒暄聲。

  江拙勉跟著趙遠山站起身,就看見康普頓教授逆著散場的人流,徑直朝第二排走了過來。和他同行的還有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助理,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看樣子是康普頓教授的助手。

  幾人相互寒暄一番,自然而然約了飯。

  餐桌上,康普頓教授主動提起撒切斯派遣人員到華寧學習的事,江拙勉對這件事沒有決定權,趙遠山顯然也沒有,沒法給出肯定回答。

  康普頓也不惱,很快轉了話題,聊起手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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