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原該是艷陽高照的,今日卻莫名陰沉沉的,雲層壓得極低,偏偏又不像要下雨。空氣里悶著一股潮熱,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讓人無端覺得胸口發悶。
陳諾身上的白大褂穿得一絲不苟,口罩擋了他大半張臉,來來往往許多醫生護士同他問好,他一一應了,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只是臉上沒有笑意。
昨天入院的產婦正是先前他在食堂跟同事提起的那位手掌瘙癢,但查體一切正常的孕婦。
當時那位姓江的年輕外科醫生莫名其妙地走過來建議他查一個血清總膽汁酸,他說不清自己心裡什麼感受,明明不願意但最後還是通知患者來抽血了,只是結果還沒出來,產婦就已經發動了。
陳諾仔細做過體格檢查,一切都很正常,胎兒心率一百三十二次,像一面小鼓被有規律地敲著,每一次搏動都在胎心監護的記錄紙上畫出一道有力的弧線,他在心裡慢慢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松得並不徹底。
不知為什麼,心臟總像掛了秤砣一樣沉沉往下墜。
也許就是因為那個年輕的外科醫生的一句話。
陳諾不斷告訴自己產婦和胎兒一切安好,卻還是壓不住那縷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產婦池雲已經進了產房,宮縮規律,產程順利,只要安全把孩子生下來就好了,想到這,陳諾不由加快腳步。
產房裡氣氛十分輕鬆。
助產護士在一旁準備著接生用的器械和紗布,嘴上還在跟產婦聊天分散注意力,問她想好孩子的名字沒有。池雲躺在床上,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每次宮縮來的時候她就緊緊攥住床單,咬住下唇,等宮縮過去了又鬆開,朝助產士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生產原本就是一場漫長的賽跑。宮口從兩指開到全開用了將近五個小時。陳諾在產床旁進行了多次聽診,胎心始終穩定在一百三十左右,那面小鼓還在敲著,節律均勻而有力。他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低頭看了一會兒胎心監護的記錄紙,終於在心裡慢慢舒了口氣。
池雲的產程很順利。宮口開全後約半個小時,胎頭開始緩緩下降。陳諾站在產床旁,手掌輕按在產婦的腹部感受宮縮的強度和頻率,宮縮規律而有力,每一次都能把胎兒往產道深處再推進一些。
宮口開全四十分鐘後,胎兒已經入盆,一切都在按照教科書上寫的產程平穩推進。助產士在一旁已經擺好了接生用的器械,紗布在無菌托盤裡碼得整整齊齊,嘴上還在給產婦加油,不住說快了快了,已經能看見頭髮了。
池雲的丈夫在產房外面焦急地等著,聽著裡面妻子近乎撕心裂肺的吶喊,緊緊握拳來回踱步,每每有護士推門出來他都要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分娩進行得很順利。
胎頭娩出的時候嬰兒發出了一聲細弱的哼唧,那聲音很輕,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池雲已經累得滿頭是汗,聽到那一聲哼唧,整個人都鬆了下來,頭往後仰在枕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全是汗水,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但她還是掙扎著抬起眼皮朝陳諾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陳諾臉上也帶出了笑,低下頭繼續處理前肩。
就在這時候,他一直有留意著的護士忽然發出疑惑的輕咦,陳諾立即捕捉到了,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後頸的汗毛已經豎了起來。
「胎心多少?」他問。
助產護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神情凝滯了半秒,「掉到九十了?!」
陳諾聞言心中就是一咯噔。
來不及多想,低下頭,雙手穩住胎頭和前肩的位置,加快了娩出的節奏。
胎心下降意味著胎兒在宮內缺氧,而胎兒缺氧最常見的原因是臍帶受壓或胎盤功能不全。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臍帶受壓的可能性最大。胎兒在通過產道時臍帶被壓在胎頭和骨盆之間,每一次宮縮都在擠壓那條連接母體和胎兒的生命線。
如果能在臍帶受壓的耐受限內娩出胎兒,缺氧是可逆的。但如果受壓時間過長,胎心從減速轉為不可逆的衰竭,後果只有一個,那就是走向死亡。
陳諾神情變得嚴肅,他必須在胎心徹底停止之前把胎兒取出來。
「準備吸痰管,新生兒搶救準備。」陳諾的聲音聽起來還是穩的,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顫。
產房裡原本放鬆的氣氛在一瞬間崩塌了。助產士小跑著去準備吸痰管和復甦氣囊,另一個護士跑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走廊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助產護士額頭開始滲出冷汗,她眼看胎兒心率從九十掉到了七十,又從七十掉到了五十,就像一顆正在熄滅的星星,但她沒有辦法,胎兒還沒有娩出,只能大聲報出冰冷的數字。
五分鐘後,胎兒終於完全娩出。
是個男孩。
沒有哭聲。
陳諾把他接住的時候,他全身軟得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臍帶繞頸一周,勒得不緊,不足以解釋如此急劇的胎心下降。羊水清亮,沒有胎糞,說明缺氧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胎兒肛門括約肌還沒有鬆弛到不自主排出胎糞。
他身上的皮膚不是新生兒該有的粉紅色,而是一種灰敗的、毫無血色的慘白。陳諾很快把他放在保暖台上,手電筒照向他的口鼻,吸痰管探進去,沒有吸出任何東西。氣道是通暢的,但就是沒有呼吸。心前區聽診也沒能聞及心音。
新生兒窒息。
胎心消失到娩出之間只有不到五分鐘,加上娩出前那一段不可逆轉的胎心減速,缺氧時間可能已經接近十分鐘。
他應該馬上開始心肺復甦,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冷靜地告訴他應該怎麼做,所有醫生都會遇到突發情況,他的心臟在胸腔上躥下跳,但陳諾還能穩住,這些都是他無數次反覆操作過的流程。
他把嬰兒放在保暖台上,開始復甦。
陳諾給出所有支持。氣管插管。純氧通氣。胸外按壓。腎上腺素。他兩拇指落在嬰兒小小胸廓乳頭連線的中點上,維持一分鐘九十次的按壓。每一次按壓都標準得無可挑剔,深度精確,頻率穩定,像一台被程序控制著的機器。
產房裡氣氛凝肅,只剩下冰冷的嘀嘀聲和他每一次按壓時指節與胸骨碰撞的細微聲響。池雲模糊聽見聲響,但她已經渾身脫力,連轉頭都做不到,視線糊成一團什麼都看不清,很快失去意識。
一個周期結束,他總帶著希冀望向助產護士,只是每次都只能得到冰冷的回答。
路林推開產房的門時,看見的便是陳諾弓著背站在保暖台前的背影。他的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正在做胸外按壓。肩膀以極小的幅度上下起伏,按壓的頻率快而均勻,但他的後頸上全是汗,汗珠沿著脊椎的溝壑往下淌,把手術衣的後領浸得透濕。
「多久了?」路林走到他旁邊,低下頭看著保溫台上那個全身灰白的嬰兒。
「從娩出算,大概二十分鐘了。」助產護士在旁邊替他回答,聲音壓得很低。
路林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到旁邊,拿起聽診器,放在嬰兒的胸口,靜默著聽了一會兒,然後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回脖子上。
又過了將近二十分鐘,陳諾的按壓姿勢始終標準,頻率始終穩定,除了額頭上不斷沁出的汗珠和漸漸發顫的指尖,他的一切操作都像教科書一樣無可挑剔。
只是那顆心臟始終沒有重新跳動。
「繼續。」他說。
陳諾的聲音已經不像平時那麼乾淨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磨砂過,沙啞而乾澀。沒人知道他是在給這個沒有呼吸的嬰兒下指令,還是在給自己下指令。
第三十五分鐘,嬰兒的皮膚顏色已經從灰白轉為暗紫,胸廓的起伏完全是正壓通氣帶動的被動運動,瞳孔散大固定,沒有任何自主呼吸的跡象。
路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終於開口了。
她把手輕輕覆在陳諾的手背上,陳諾的手指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但很快繼續進行按壓。
「陳諾,」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可以了,已經四十分鐘了。」
陳諾沒有停。助產護士站在一旁,手裡的聽診器還沒有放下,眼眶已經紅了。
「陳諾。」路林又叫了他一聲,這一次語氣更重了一些,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微微收緊了。
他的手指慢慢停下來,從嬰兒的胸口滑下來,垂在身側。
保暖台的熱燈還亮著,照在已經不會再有呼吸的嬰兒身上。嬰兒的眼睛閉著,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沒有來得及張開的小扇子。他的臉很安靜,仿佛還在母親的子宮裡睡著,只是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
陳諾的手在身側輕輕地發著抖。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發抖的手,沉默著,淚水猝不及防地落下來,砸在地板上,四散開,在慘白的瓷磚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