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驗中心的報告單是在下午四點送來的。
陳諾坐在醫生辦公室里，白大褂還沒換，袖口上沾著碘伏的痕跡，被染黃了一片。
他面前攤著池雲的病歷，病歷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邊角被手指反覆捻過的位置留下了淺淺的指痕，旁邊擱著一杯早已涼透了的茶，水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茶膜。從產房出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裡，把整個產程從頭到尾反覆梳理，宮縮頻率、胎心監護、胎位、產程、羊水性狀......
明明一切都沒有問題，為什麼胎兒的狀況直轉急下？
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陳諾正用筆尖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畫無意義的曲線，草稿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他一遍遍推測測，又一遍遍把自己的猜測推翻。
她早就聽說了早上的事，小心翼翼地跟他打招呼，把報告單遞給他。
陳諾回過神，把筆擱下，接過那張報告單，低頭掃了一眼。
上面的項目大多是常規的產前篩查指標，每一項都穩穩噹噹落在正常參考範圍內，唯獨最底下那一項，數值後面跟著一個往上竄的箭頭，正是江拙勉所說的血清總膽汁酸。
箭頭旁邊的數字是正常值上限的五倍余！
陳諾瞳孔驟縮，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長一段時間。
怎麼可能，他特地仔細查過了，孕婦明明沒有皮膚和鞏膜黃染。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下午的從外面灌進來，把桌角的病歷紙吹得嘩啦啦地翻動，只是陳諾根本無心去管。
那張報告單被他攥在手裡，紙張邊緣在掌心慢慢皺成一團。
怎麼可能呢？就算膽汁酸升高提示膽汁淤積，那又跟胎兒發生呼吸驟停有什麼關係？
能有什麼關係，這也只是肝膽系統的問題，怎麼會影響到宮內胎兒的狀態。
他試圖這樣說服自己，只是大腦思維不受他的控制，他緊緊抿著唇，眼眶驀然紅了。
他需要一個答案。
陳諾把報告單塞進口袋裡，推開辦公室的門，朝外科的方向走過去。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跑。
廊里的日光燈在頭頂一盞盞地往後退，牆壁上懸掛著的健康教育宣傳畫被他的身體帶起的風吹得輕輕擺動。護士站裡面的護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只看見他白大褂的衣角在拐角處一閃而過。
他只要一個答案。
外科辦公室里，江拙勉正在寫病歷。顧清和坐在他對面，兩人各自忙各自的，桌上攤著幾份術後觀察記錄和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解剖圖譜。
江拙勉今天排了好幾台較大的手術，有些累了，寫字的姿勢不太標準，背沒有挺直，左手撐著下巴，鋼筆尖在病歷紙上沙沙地划過。
病歷寫到一半，聽見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沉重而雜亂。
江拙勉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以為出了什麼事，但沒聽見警報聲，不由有些疑惑。
陳諾跑得跌跌撞撞，幾乎是撞開門的，門把手在牆上砸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江拙勉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一隻手已經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鬆開鋼筆，鋼筆從病歷紙上滾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水濺在瓷磚上，洇出幾滴深藍色。他的後背撞在椅背上，領口被拽得往上提，卡在喉結下方，勒得他喘不上氣。
「為什麼要查膽汁酸？」
「這跟胎兒有什麼關係！」
陳諾原以為自己還能穩住，只是在別人的眼裡，此刻的他就像一隻發怒的獅子，再不能窺見往日的從容。
說出來的話是顫抖著的，嘴唇也在發抖。他的眼睛通紅，沒有淚，只剩如同被燒灼過的乾澀的紅，「他明明已經足月了，明明一切都很順利，怎麼會突然出現呼吸驟停？！你說啊！」
他的手指攥得越來越緊，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白大褂從他肩膀上滑下來半截，露出裡面襯衫被汗浸濕的肩線，像一頭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走投無路的困獸。
顧清和在陳諾進門的那一剎那就已經站起來了。他趕忙繞過桌子，一把按住陳諾的手腕，手指準確地扣在他的腕關節內側，正中關節最脆弱的地方，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陳諾，你幹什麼？！把手鬆開！」
陳諾沒有松。
「陳諾！」顧清和提高了聲音，手上也加了力道，把他的手腕往外掰開，隨即側身一步插到兩人中間，把江拙勉擋在身後，「你最好客氣點，這跟拙勉沒有任何關係！」
江拙勉呼吸道終於通暢了，他低頭彎腰猛嗆幾口氣。
好一會才抬起頭，揉了揉自己被勒出紅痕的脖頸。
師兄沒說對，這跟他有干係的！
他以為一個三十二歲的副主任醫師經驗會很豐富，他以為孕婦和胎兒都會平安，他以為只是自己杞人憂天......
只是他以為罷了。
他輕輕拉了一下顧清和的袖子，眼眸染上了沉重，聲音還有些沙啞，「師兄，沒關係。」
轉過身面對陳諾，「陳醫生，把報告單給我看看吧。」
陳諾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報告單遞給他。
江拙勉把它展開，用手掌壓平了摺痕，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膽汁酸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江拙勉原還有僥倖心理，想著新生兒情況可能不太好，現在看來應當是沒救回來。
江拙勉沉默良久，忽然由內到外都是無力。
這樣深重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ICP。」他說。
陳諾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眼中的清明被迷茫占據，「什麼？」
「妊娠期肝內膽汁淤積症。」
這個陌生的名詞落在陳諾的耳里，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
他站在江拙勉的辦公桌前，手指還維持著剛才的姿態，微微蜷著，輕輕發抖，張嘴喘氣，此刻不自覺地輕喃出聲：「妊娠期……」
他的嘴唇機械地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自己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找尋，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眼中的迷茫更甚，「什麼？」
「妊娠期膽汁淤積症。孕期雌激素水平升高，肝臟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代謝體內的雌激素，影響了同樣需要在肝臟代謝的膽汁酸，膽汁酸在血液里蓄積，沉積在胎盤絨毛間隙，導致胎盤功能減退。」
江拙勉看向他，「胎盤功能一旦出了問題，你比我更明白，胎兒會慢性缺氧，平時胎心還可能在代償之後是正常，但臨產時宮縮開始，胎盤儲備功能不足，承受不住宮縮造成的暫時性缺氧疊加，胎心就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急劇減速。」
他頓了頓，目光從陳諾臉上移到那張報告單上，最後落到地上，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很堅強，努力代償了很久，只是我們沒能幫到他。」
陳諾站在原地，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他的白大褂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一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擠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只有一聲極輕的、像是從胸口最深處逃出來的嗚咽。
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撐，沿著桌沿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他是三十二歲的副主任醫師
他是常青藤留學回來的知識分子
江拙勉沒再說話，抬頭望天花板......
顧清和站在原地，而後沉默地走到門邊，把剛才被撞開的門輕輕合上，把那些被聲響引來的好奇的目光都擋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