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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妊娠期膽汁淤積症3

2026-09-25 03:27:22 作者: 禿禿兔tutu

  天邊的晚霞如火,燒著了半邊天,倒映在瞳孔中便是一片紅色。

  江拙勤在漫天的火紅中一眼精準捕捉到江拙勉脖頸處的紅痕,眉頭立即擰起來。兩步並作三步走到他身邊,仔細一瞧,心中升騰起怒火,手上動作卻極輕,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那道痕跡,聲音冰冷:「勉勉怎麼了?怎麼受傷了?」

  江拙勉搖搖頭,往前一步栽進哥哥懷裡,前額抵在他肩窩上,伸手抱住他,不回話,只是悶悶地喊了一聲:「哥哥。」

  江拙勤一怔,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伸出手,把弟弟整個人攏進懷裡,掌心貼在他後背上,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他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些,輕輕拍了拍。

  車子平穩地駛過熟悉的街道,梧桐樹的影子從窗外一棵一棵往後退。江拙勉望著前方的路,視線卻沒落到實處,不知望向哪一處虛空。安靜了片刻,他主動開口講起今天的事,聲音平靜,只是其中還帶著許多茫然和哀傷。

  江拙勤了解他的性子,他明白自己弟弟選擇這個職業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面對這樣的事。嘆口氣,騰出手揉揉他的腦袋。

  到了家門口,江鍾山和張君蘅第一眼就看出小兒子不對勁,往常回家總是高高興興蹦蹦跳跳地,今天喊完人便在玄關換了鞋,低著頭往裡走。兩人對視一眼,不敢貿然開口,齊齊看向江拙勤。

  江拙勤接收到兩人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比了個手勢,示意稍後再說。

  飯桌上,張君蘅破天荒地沒讓人給江拙勉另外端藥膳。幾個大人互相打著眉眼官司。

  江鍾山不動聲色地把番茄炒蛋挪到小兒子碗邊,張君蘅夾了最大的一個紅燒雞翅擱在他碗裡。江拙勤盛了一小碗湯放在他手邊,仔細照顧著,只希望他能多吃一些。

  江拙勉低頭扒飯,小口小口地把菜往嘴裡送。

  他有些難受,知道家裡人擔心著 ,但一時難以把情緒調整過來,吃完飯便獨自上了天台。

  夜色濃重地壓下來,他仰起頭,呼吸頓了頓。今晚的天空竟難得地綴滿了星光,密密匝匝鋪滿了整個穹頂,銀河隱隱約約橫貫天際,像一條被揉碎的綢帶。他痴痴地望著,腦中纏繞了一整天的亂麻終於被這星光一根根捋直。

  從業許多年,他原以為自己早就已經學會處理工作帶來的負面情緒,可是事實證明,他在這方面不是一個好學生。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剛獨立值班不久,作為首診醫生第一個在自己手上沒了生命體徵的患者。

  那天晚上八點二十六分,急救車呼嘯而來,推車上是一位失去意識的工人,一根鋼筋從耳屏上方左側顳區斜插入大腦,幾乎從對側穿出。江拙被這樣的狀況震得幾乎愣在原地,但他的專業素養很快讓他回過神,請神經外科的醫生,請上級醫生,給予生命支持,進行術前準備......

  鋼筋被順利取下了,但是患者生命體徵極差,根本沒辦法控制住顱內出血,進而引發了腦疝,主刀醫生做了許多嘗試但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

  他知道希望本就不大,也沒有任何人責怪他,但那股沉甸甸的無力感還是纏繞在心頭,久久無法疏解。

  父親母親和哥哥都擔心他,偏偏無從下手。最後是父親強硬地給他請了半個月的假,執意讓他出去走走。他還記得父親說話,他說:「勉勉,出去看看吧,抬頭看看,也低頭看看。」

  於是便開啟了那場沒有目的地的旅行,只是一路向前。

  慢慢地,他終於明白了父親想告訴他的:生命的終點從來就不是死亡,因為你總會與各樣的生命不期而遇。路邊賣橘子的老婦把最大的一顆塞進他手裡,山頂上看日出時一隻野貓悄無聲息地蹭過他的腳踝。生命的形式從不拘泥。如此,也許是又遇見故人也說不定。

  可今夜站在這片星幕下,他想不明白,也許新生兒的逝去總歸是不一樣的。明明已經足月了,明明是被人期待著的孩子,可偏偏就差那麼一點點,這讓人怎麼能輕易釋懷呢?

  江拙勉的思緒漸漸陷入了宇宙虛無主義的泥潭,他眼睜睜地看著,卻沒辦法脫困,好像一時也沒想著脫困。

  正出神,身後的門輕輕推開了。江拙勤提著汽燈走上來,臂彎里搭著母親找出來的薄毯。

  江拙勉平日裡有觀星的習慣,天台上原本給他備著小桌和馬扎,今晚卻都沒派上用場。

  江拙勉孤零零地站在護欄前,襯衫被夜風吹得輕輕鼓起。江拙勤把汽燈擱在小桌上,走過去與他並排站定,側頭借著星光看見弟弟臉上還沒幹透的淚痕,沒有伸手去擦,用肩膀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輕聲問:「在想什麼?」


  江拙勉抬頭看著漫天星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拙勤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才他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語調說:「哥哥,曾經有人說過,最後一顆恆星的光芒將在大約十萬億年後熄滅。隨著它的消逝,宇宙將重歸虛無,沒有光,沒有生命,沒有意義。但那並不是宇宙的末日,宇宙會永遠膨脹下去。星光時代只是宇宙無盡的歷史中一個十分短暫的瞬間,黑暗時代會一直延續下去。」(引自布萊恩·考克斯)

  他把目光從星河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上,手指微微蜷起來,像是想握住什麼。「在浩瀚的宇宙、無盡的時間裡,地球太渺小了,人類也太渺小了。那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

  江拙勤也循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綴滿碎星光的夜幕,沉默良久。夜風拂過,汽燈的火苗輕輕晃了晃,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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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勉勉,六年前哥哥第一次隨船隊出海,那是到阿拉伯去。去阿拉伯的路太遠了,要將近一個月。我們在印度西側海域的斯里蘭卡遇上大風暴,船在浪頭上顛了整整一夜,所幸船長和大副經驗豐富,也算有驚無險。」

  江拙勉一下抓住哥哥的手,眼睛瞪得很大,眼裡還有後怕。

  江拙勤笑笑,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手,繼續給他講,「第二天清晨風浪平息了,我走到甲板上,看見海面上漂著一隻死去的信天翁。它活著的時候會飛幾萬里路,越過赤道和好望角,也許到過的地方是我這輩子都不曾踏足的海洋。那一刻,我也在想,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後來,我明白了,生命的意義也許就是存在和存在過吧。」

  江拙勉怔怔地轉過頭,猝不及防望進哥哥那雙漆黑的眼睛裡。

  江拙勤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溫和而篤定的力量:「哥哥也不知道,是小嬰兒來到這個世界的一瞬間逝去可惜,還是來到這個世界的前一瞬逝去可惜。但我們都不能否認他曾經存在過。你不是說過嗎,胎兒十八到二十周就有了聽覺,他以自己的方式存在過。」

  江拙勉呆呆地看著哥哥,眼尾漸漸泛了紅,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肩上那片薄毯的邊緣。胸腔中那片壓了他許久的虛無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填滿。

  他把薄毯往裡攏了攏,往旁邊挪了半步,和哥哥挨得更緊了些,肩膀貼著肩膀。晚風涼涼的,星星在天上安靜地亮著,江拙勤的體溫透過襯衫傳過來。

  他拿頭蹭了蹭哥哥的肩膀,聲音里還帶著一點鼻音,「哥哥,你再多和我說說吧。」

  江拙勤把毯子仔細地往他肩上攏好,替他裹嚴了肩膀和後背,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意,聲音在夜風裡聽起來格外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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