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予安正坐在餐桌前,晃悠著兩條短腿吃早飯。他手裡抓著一隻豆沙包,咬一口,紅豆沙從嘴角溢出來一點,他伸出舌頭舔掉,又咬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正在儲糧的小倉鼠。
客廳里傳來父親母親低低的說話聲,他原本沒太在意,直到隱約聽見了關鍵詞--楊梅。
蘇予安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把剩下的豆沙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朝客廳方向喊:「啊媽,是不是楊梅不夠?我再去摘!」
去年夏天他還不被允許去摘楊梅,今年終於能和子軒哥哥一起爬樹,阿媽還高興哭了,一直誇他能幹,他現在胸中是滿滿自信。
林淺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帶著笑意:「不是,夠的呢。」
她一邊揚聲回答,一邊回過頭,目光落在丈夫蘇景明手裡那個竹籃上。
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兩盒點心,是她一早起來親手做的,旁邊還放著兩罐新出的龍井。龍井是蘇景明特地從杭州帶回來的明前茶,還沒開封,茶葉罐上的封條都還貼得端正。這些都沒問題。問題在於籃子角落裡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東西,一隻紅紙包封得嚴嚴實實的紅包,鼓鼓囊囊地擠在籃子裡的楊梅中間,企圖不去引起別人的注意。
林淺挑了挑眉,看向丈夫,意思很明確:自己交代。
蘇景明摸摸鼻子,眼睛望天,假裝在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燈。
「蘇景明。」林淺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裡帶上幾分危險,「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蘇景明把手從鼻子上放下來,小聲辯解:「一點點心意嘛,江醫生和顧醫生對小予那麼上心,我就是想著……」
「心意是好的,但江醫生和顧醫生都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你這樣做反而讓人家不高興。拿出來。」
蘇景明看了看妻子的臉色,又看了看那隻紅包,伸手把紅包從籃子裡撈出來擱在茶几上。林淺看著他把紅包掏出來才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朝餐廳方向喊了一聲:「小予,吃好了嗎?我們要走了哦。」
蘇予安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客廳里,踮起腳尖往茶几上張望,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胸前別著一隻小熊貓胸針,是早上他親手別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隻熊貓亮晶晶的眼睛,又扯了扯袖子,確認扣子都扣對了。
「媽媽,哥哥會不會認出我?」
林淺彎下腰,把他翹起來的那撮頭髮往下壓了壓,又拿手指梳了幾下,然後端詳了一瞬:「怎麼認不出?我們予安長高了,也胖了些,臉都圓了,但江醫生肯定能認出來。」
蘇予安咧嘴露出一個笑,伸手就要去提桌上的籃子。
籃子不輕,蘇予安怎麼提的動,蘇景明趕忙一手一個提了起來。
他的手落了空也不惱,想了想,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抓了一把牛奶糖塞進褲兜里,正是江拙勉給他的那一款,隨後又抓了一把,塞進另一個褲兜里。
車子駛進華寧醫院的時候,江拙勉正在外科診室里接診。他面前坐著一對母子,從衣著打扮來看家境殷實。母親穿著一件合身的素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腕上戴著一隻成色很好的玉鐲,坐下的時候先拿帕子擦了擦椅子扶手,才讓兒子坐下。
小男孩大概五歲多一點,五官很清秀,只是身形偏瘦,坐在診查床上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也不亂動。
母親從手袋裡拿出一疊檢查報告放在桌上,推到江拙勉面前。江拙勉接過來一張一張翻看,心肺聽診,檢查結果都是正常的。他翻到X光片,對著光看了看,胸骨下段有輕度凹陷,典型的漏斗胸,但胸廓前後徑沒有明顯受壓,心臟輪廓正常,肺野清晰。
「孩子平時跑步或者爬樓梯的時候,會不會比同齡小孩容易喘?」他把X光片放下來,抬眼看向那位母親。
「那倒沒有,」母親想了想,「他跑起來跟別的孩子差不多,就是有時候玩得太瘋會咳兩聲。」
江拙勉點了點頭。他把片子放進資料袋裡,「從檢查結果來看,漏斗胸的程度比較輕,沒有對心肺造成壓迫,心功能、肺功能都在正常範圍內。從手術指征上來說,這種情況是不需要手術的。」
「可是——」母親微微前傾身體,「江醫生,我打聽過,這個病要是不趁小做手術,長大了會越來越嚴重的。而且您看他的胸廓,跟別的孩子站在一起能很明顯看出不一樣。夏天別的男孩子都把衣服脫了滿街跑,他不肯,連游泳都不願意去。我怕他長大了因為這個自卑。」
「我完全理解您的擔憂。」江拙勉把手邊那本解剖圖譜挪到一邊,騰出面前的桌面,身體微微前傾,「我給你解釋一下,如果選擇手術,具體要怎麼做,您聽完再做決定。」
那位母親坐直了身體,點了點頭。
「漏斗胸矯正術需要做胸部正中切口,打開胸骨,然後切除幾根肋軟骨,」他指著自己胸口正中的位置,手指從胸骨上端一直劃到劍突下方,「手術切口在這裡,大約要切這麼長。切除畸形的肋軟骨之後,醫生會在胸骨後方的間隙里做游離,把胸骨翻過來,然後用鋼絲或者鋼板固定。術後還需要在胸腔里放引流管來排出積血和積液。」
他把手放下來,「手術是全麻,整個過程大概兩到三個小時。術後要住院恢復一段時間,切口會有疼痛,需要鎮痛。疤痕是永久性的,隨著年齡增長可能會變寬。」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在用自己的身體做示意,確保她能聽明白。
他沒有故意誇大,但現在沒辦法做胸腔鏡手術,手術方式是極其野蠻粗暴且直接的,損傷極大。況且就算是胸腔鏡手術,也還是有心臟破裂的風險,一旦失誤那可真是回天乏術的。
這位母親顯然做了不少功課,不然也不會一坐下來就拿出一疊整齊的報告單,但顯然沒有醫生詳細給他講述手術細節。
她的臉色在江拙勉說到切除肋骨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變了,等他說完鋼絲固定,她那戴著玉鐲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袋的帶子。
「那……長大以後還能不能取出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顯然還是有些不肯放棄。
「鋼絲是留在體內的,一般不會取。所以,我認為,在沒有明確醫學指征,小朋友心肺功能也完全正常的前提下,不建議手術。手術損傷確實太大了,且術後還有感染的風險。」
他把檢查報告整齊地摞好,推回到她面前,「凹陷的程度不算嚴重,隨著孩子生長發育和胸廓的自然擴展,有一部分輕度的漏斗胸會逐漸自行改善。您可以在家裡多注意這幾個方面:保證充足的蛋白質和鈣質攝入,多曬太陽,鼓勵他做擴胸運動和游泳。游泳對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來說是最好的鍛鍊,既能增強胸廓肌肉的力量,又不會對骨骼造成負擔。定期複查,如果凹陷程度有變化,到時候再重新評估。」
那位母親低頭看了看坐在診查床上的兒子。小男孩正晃著腿,手指在床沿上畫著看不見的圈,完全沒在聽大人們在說什麼。她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不做手術。」她說,把手袋帶子鬆開,站起來,朝江拙勉微微躬了躬身,「謝謝您,江醫生。」
小男孩從診查床上滑下來,被母親牽著手往外走。走出診室門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江拙勉一眼,江拙勉朝他眨了眨眼,他抿著嘴笑了一下,轉過頭跟著母親走了。
江拙勉目送他們離開,低頭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把筆擱回筆筒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正被午後的風輕輕晃著,樹影落在窗台上,把窗台上的綠蘿葉子染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他正要把茶杯放下,敲門聲響起。
「請進。」
抬起頭,便看見了蘇予安。
蘇予安站在診室門口,一隻手扒著門框,另一隻手被林淺牽在掌心裡,整個身子從門框後面探出來大半。他穿著嶄新的白色短袖襯衫,胸前別著一隻小熊貓胸針,眼睛亮晶晶的,咧嘴笑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那兩個消失了許久的小梨渦終於又在原來的位置浮現出來。
「哥哥!」
蘇予安鬆開母親的手,朝診室里跑了兩步,跑到江拙勉面前又猛地剎住,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可以理所當然撲到醫生懷裡的小孩了,現在是大孩子了。
他站得端端正正地,仰起頭,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頭頂,又把手放下來,把手伸到江拙勉面前:「哥哥,媽媽說我長高了,你看我。」
「都長這麼高了,我都不敢認了。」江拙勉蹲下身來,和他平齊,目光從他頭頂比劃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又從頭到腳仔細看了看他,唇畔的笑意越來越深。蘇予安聽到江拙勉說不敢認,胸脯挺得更高了些。
他仔細給蘇予安做了複查。聽診器貼上胸口的時候,蘇予安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等江拙勉把聽診器從耳朵里摘下來,才長出一口氣。心音有力,節律整齊,沒有雜音。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又讓他張大嘴看了看咽部,都很好。他伸出手指讓蘇予安用力握,五根手指的握力對稱有力。他又讓蘇予安從診查床上下來,在診室里來回走了兩圈,步態平穩,沒有跛行。他一邊檢查一邊在病歷上做記錄,每一項後面都寫的是正常或良好。
檢查全部結束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蘇予安的眼睛:「小予,你的身體恢復得非常好,各項指標都很理想,比上次複查的時候又進步了不少。」
蘇予安聽不懂指標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進步是好的,非常好是很好的。他晃了晃懸在診查床邊緣的小腿,轉過頭看母親,臉上的表情難掩驕傲和得意。
林淺站在診查床旁邊,一隻手虛虛地護在蘇予安背後,怕他晃得太厲害從床上翻下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拙勉身上,等江拙勉把病歷合上,她終於開口了,臉上是輕鬆自然的笑,只是眼裡還泛著淚花,「江醫生,真的非常謝謝你。」
說著,又覺得這樣不好,忙招呼丈夫把給江拙勉準備的禮物拿過來,「江醫生,您看,這是小予今年自己摘的楊梅呢,您一定要嘗嘗。」
江拙勉給鋼筆蓋上筆帽,聞言視線落到籃子裡的楊梅上,臉上帶上笑意,「是嗎?那我可要嘗嘗。」
籃子裡最下面墊了一層葉子,楊梅一顆挨著一顆碼在葉片上,圓滾滾地擠在一起,像一窩剛出殼的雛鳥,絨毛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有幾顆實在熟得太透了,果皮薄得幾乎兜不住果肉,輕輕一碰就滲出紫紅色的汁液。
江拙勉嘗了一顆,在滿懷期待的視線下,笑著點了點頭,「真不錯,很甜。」
蘇予安性格開朗了許多,眼睛亮亮的,聞言挺挺小胸脯,「我...我給哥哥挑的最大最好的。」
他又趕忙褲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把已經被體溫捂得微熱的牛奶糖,放在江拙勉的手心裡。包裝紙被他的手指攥得皺巴巴的,藍色的糖紙邊緣微微翻起,露出裡面銀色錫紙的一角。
江拙勉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顆被捂得溫熱的牛奶糖,胸腔里的心臟滑過一道暖流,把它妥帖收進了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這麼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