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拎著小半籃楊梅,興高采烈地推開了值班室的門。
籃子裡原本裝得滿滿當當的楊梅,已經被他分得差不多了。在護士站的護士們一人抓了一把,外科組辦公室的同事也每人分了一些,如今籃子裡只剩最後一層楊梅。林淺女士帶來的糕點他只自留了一塊桂花糕,其餘的也都分給了同事們。
門推開的時候,陸驍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翻著一本被江拙勉扔在值班室里的解剖圖譜。他看得並不認真,更像是隨手翻開一頁打發時間,聽見門響便把書合上了。他抬起頭,看見江拙勉懷裡抱著那個竹籃,臉上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雀躍,腳步十分輕快。
陸驍站起來,往前迎了兩步。
江拙勉小跑著撲過去,陸驍一隻手接過他手裡的籃子穩穩擱在床頭柜上,另一隻手在他腰間輕輕一帶,把人面對面抱了起來。江拙勉整個人騰空了一瞬,然後穩穩噹噹地落在他懷裡,腿勾住他的腰側,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沒有扣上,領口裡的玉珏隨著兩人的動作落到衣服外面,在午後的光線里輕輕晃動,泛著一汪溫潤的微光。
「陸驍,你猜這楊梅是從哪來的?」
陸驍抬頭看他,視線落在因為說話一張一合的唇瓣,那兩片嘴唇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說話時露出一點濕潤的齒尖,「誰送來的?」
「是予安送來的,他今天來複診了,提了滿滿一籃呢。你記不記得他?就是那個動脈導管未閉的小男孩,術後已經恢復得很好了,今天來複查,情況特別好。是他自己親手摘的呢,看起來活動耐量已經跟普通小孩不相上下了。我給你、哥哥、父親和母親都留了呢!」
說著,他從籃子裡挑了一顆賣相極佳的楊梅,捏著果蒂送到陸驍嘴邊。
陸驍低頭去接,嘴唇含住楊梅的同時,下唇不經意間碰到了江拙勉的指尖。
江拙勉拿不準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指尖感覺到一陣溫熱的、柔軟的、帶著微微濕潤的氣息掠過,而後那顆楊梅就從他的指間滾進了陸驍嘴裡。
他很快把手縮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熱熱的,有點麻。
「好不好吃?」他問。
陸驍把嘴裡的楊梅核吐在旁邊的碟子裡,抬頭看他的眼睛,一雙眼睛裡含著不加掩飾的笑,「嗯,好吃。」
陸驍抱著他在床沿坐下,一隻手環住江拙勉的腰,另一隻手習慣性地覆上他的小腿,拇指順著脛骨前肌的紋理慢慢往上揉。
江拙勉在他懷裡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另一隻手垂下去覆在他正在按摩自己小腿的那隻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手背上畫圈,絮絮叨叨地講今天早上遇到的有趣的事。陸驍安靜地聽著,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拇指在他的小腿上來回揉捏,偶爾輕輕按一下某個酸脹的穴位,他便縮一下腿,瞪他一眼。
窗外的梧桐葉子被午後的風吹得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那籃楊梅安靜地擱在床頭柜上,籃底鋪著的楊梅葉已經有些蔫了,邊緣微微捲起,散發出一種被太陽曬過的清澀草木香,混著果肉熟透之後特有的酸甜氣味。
他的聲音在牆壁之間輕輕迴蕩,還有陸驍偶爾低低應一聲嗯的尾音。
江拙勉靠在陸驍的肩窩裡,把玩著他軍裝袖口的紐扣,指尖偶爾蹭過陸驍手腕內側的皮膚,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的橈動脈在搏動。他抬起頭,便與陸驍的視線對上了。那目光不知在他臉上停駐了多久,安靜而專注。
他蹭蹭他的肩窩,輕聲說:「陸驍,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哦?」
明明在外人眼中陸驍與往常無異,他善於掩藏自己的情緒,很少有人直到他在想什麼,偏偏江拙勉像是有異於常人的靈敏嗅覺,輕而易舉便察覺了。
陸驍一愣,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低下頭,嘴唇在他發頂上極輕地碰了一下。很輕的吻,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江拙勉抿抿唇,用指尖輕輕摸了摸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你不高興嗎?」
陸驍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眉間肆意觸摸,「嗯。」
江拙勉的手慢慢往下移,指尖划過他的眉骨,划過他眼眶外側那片薄薄的皮膚,停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按了按,「怎麼了嗎?」
「還記不記得同你講過的經濟改革?」
「若是不能一舉將藏在官僚隊伍里的蠹蟲拔除去,此次改革只怕阻力重重。」
江拙勉明白他要去做危險的事,手上動作頓了頓,隨即把一整隻手都貼到陸驍的臉側,掌心裡傳來另一個人的體溫,眼眸染上沉甸甸的擔憂,沒有說話。
陸驍寬他的心,「這些人雖翻不起什麼大風浪,但總歸也還是要防著這群人狗急跳牆,只怕這段時間不能來與你見面。」
江拙勉聞言愣住,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眼眶瞬間就紅了,「那...那......」
江拙勉明白他的抱負,也知道他不想將自己牽扯進來,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只低下頭,不說話了。
陸驍低下頭,用臉頰貼上他的發頂,「勉勉...」
江拙勉默默扯著他的手放在胸口,小魚際肌正好落到左鎖骨中線與第五肋間交點旁開一點五厘米處。
陸驍的小魚際能清楚感覺到他胸腔中 心臟跳動帶動的抬舉,那是唯一能在體表直接捫及心臟跳動的地方,一下,一下,有力而規律。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慢慢與江拙勉的同頻了,兩顆心隔著皮膚、肋骨和胸腔,卻緊緊相依,緊密無間地貼在一起。
愣神間,陸驍聽見他說,「陸驍,你不來看它,它都沒力氣幹活了。」
江拙勉聲音悶悶地,不自覺帶上些撒嬌的意味,又像是在告狀,「而且它還會說你的壞話。」
「說什麼?」
江拙勉抬頭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他,眼眶還紅著,睫毛上沾著一點沒幹的淚痕,「它說負心漢!負心漢......」
陸驍低低笑起來,「那要怎麼辦才好?」
江拙勉伸手環住他的脖梗,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鼻尖蹭過他脖頸上那顆小小的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膚上,「你行事要千萬小心,要早點來看它,但是不要著急,我等著你。」
陸驍伸手回抱住他,一點一點地收緊,像是要把這個人嵌進自己的肋骨之間。他的聲音有些干啞,半晌只只擠出了一個字,「好。」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但是江拙勉還不想睡,任由陸驍緊緊擁住他,把自己蜷在他懷裡,像是要把接下來一段時間的話預先說了。
直到實在支持不住,困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才從他懷裡爬到床上,把被子抖開罩在身上,側過身子,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間,思緒肆意遊蕩,最終匯聚在一起,他想陸驍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在他睡覺之前自覺離開了?
他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好像是在兩家人一起到陳老將軍家裡吃飯之後。有時候他在半夢半醒之間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安靜地,長久地,像月光鋪在窗台上。有時在醒來之後還能看見他,當時卻只顧著高興了。
陸驍俯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指尖停留在江拙勉的鎖骨上,那片皮膚很薄,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
江拙勉睜開眼睛,眼中帶著還沒完全睡去的慵懶笑意,伸出手,指尖輕輕戳了一下陸驍的肩膀,隔著襯衫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下面結實的肌肉微微一僵。
「陸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膽子變大了哦。」
陸驍心知肚明。
他伸手握住江拙勉戳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根手指,拇指在他指節上緩緩摩挲了一圈,粗糙的觸感擦過江拙勉細膩的指節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陸驍把他的手翻過來,低下頭,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個吻。
「那可以嗎?」
江拙勉微微垂下眼瞼,他的手指還在陸驍掌心裡,沒有抽回來,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輕輕顫動著,「還可以更大膽一點。」
話音還沒落進值班室安靜的空氣里,陸驍的另一隻手已經從他的背後滑上來,手指張開,指尖穿過他後腦勺柔軟的髮絲,輕輕托住了他的後頸。他的掌心是溫熱的,帶著槍繭的指腹貼在他的頸椎上,力道恰到好處,沒有弄疼他,卻也讓他無處可退。
距離太近了,近到他的眼睫毛已經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輕輕掃在他臉頰上,痒痒的,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羽毛在撩撥他的感官。
陸驍指腹沿著江拙勉的唇線極其緩慢地描摹,隔著這微末的距離,指腹移到唇角,他的瞳孔在背光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深邃,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井水裡映著的全是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