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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中華醫學》

2026-09-25 03:27:37 作者: 禿禿兔tutu

  最初兩天,江拙勉還有些不太習慣。

  午休時間,他照常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窗外的梧桐葉子還是那樣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在床單上投下一片一片光斑,只是床沿上少了一個人的重量。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鼻尖蹭到枕頭的邊緣,上面還殘留著極淡的松木氣味。江拙勉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只是很快,隨著撒切斯醫院的團隊到達,江拙勉也就忙得連午休時間也沒有了。

  撒切斯醫院派來的進修團隊一共三個人,領隊的是神經外科副主任Dr. Harrison,四十出頭的英國人,頭髮是淺棕色里摻著幾縷銀絲,戴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手術刀握得極穩。

  另外兩位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主治,一男一女,男人姓陳名沉,是華人,在撒切斯已經幹了六年骨科;女生是位德國姑娘,小兒外科的,叫施密特,棕發碧眼,英文帶著濃重的巴伐利亞口音,但她會用中文說「你好」和「謝謝」,每次說完都要抿著嘴笑一下,像是剛學會了一個了不起的新詞。

  看這樣的安排,不用再解釋,便是奔著血管吻合術來的。如此一來,江拙勉也就自然而然成了這場進修的核心人物。

  三人到訪那天,張元白親自帶著外科組在門口迎接。趙遠山難得沒有遲到,端正地站在張元白旁邊,看見Harrison從車上下來便迎上去握手,兩人曾在英國皇家醫學會的年會上有過一面之緣,後面也就慢慢相互熟悉起來,前段時間腦膜瘤的病人溫杜需要詳細記錄病程也是他幫的忙,當即就聊了起來。

  按照雙方之前商定的交流計劃,撒切斯團隊將在華寧進行為期三周的學習交流,江拙勉利用午休時間對三人以及對該技術感興趣的本院同事進行演示和講解。

  只是現在的技能學習條件是遠不及二十一世紀的,不僅沒有矽膠3D列印模型和滲漏測試系統,更別說VR模擬器和帶搏動血流的4D混合現實模型了。江拙勉只能把矽膠管當作基礎手感練習的模型,等眾人熟練後,便引進雞翅練習分離直徑1-1.5mm的血管,當然豬心也成為了這間臨時辟出來教室的常客。

  撒切斯的進修團隊剛在華寧安頓下來,《中華醫學》雜誌最新一期便如期出刊了。

  這份雜誌原先只是一份無人問津的中文期刊,只是它的不平凡註定讓它名聲大噪。

  最先被注意到的,是兩篇署名李華和李寧的論文。

  其中一篇記錄了利用自體半腱肌重建膝關節前交叉韌帶的手術,這篇文章的意義不在於新術式本身有多讓人意想不到,而在於它為當時普遍束手無策的膝關節韌帶損傷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可復現的解決路徑。

  另一篇則是動脈導管未閉的手術治療,這是世界上第一篇有記錄的成功的開胸動脈導管結紮術。在當時,心臟被視為外科手術的絕對禁區,胸腔里這個拳頭大的器官被一層又一層的敬畏和恐懼包裹著,任何企圖打開心臟的嘗試都被看作對上帝意旨的冒犯,而這篇報告無疑是心外領域邁出極具分量的一步。

  兩篇文章都發在同一期雜誌上,文章作者的署名無疑是虛構的,但通訊地址端端正正地寫著華寧醫院。醫學界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焦到了這家此前還偏居一隅的地方醫院,只是比稱讚和驚嘆先來到的是無數的質疑甚至謾罵。

  先是有人質疑韌帶重建術的遠期效果,認為隨訪時間太短,不足以證明移植物在關節腔內真正完成了替代過程。

  緊接著,對動脈導管結紮術的攻擊來得更加猛烈。心外科在那個時代是近乎宗教禁忌的領域,胸腔打開之後心臟還在跳動,任何一針縫下去都可能是致命的。歐洲和美國的心外科先驅們還在動物實驗階段徘徊,而華寧醫院居然聲稱自己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例成功的開胸動脈導管結紮術,這怎麼可能?比起相信這是醫學突破,人們更傾向於相信這是編造出來譁眾取寵的故事。

  有從德國寄來的信函,措辭極為嚴謹,逐條針對了手術方案中的細節提出疑問,要求華寧醫院提供更詳盡的術中記錄和術後隨訪數據。有從美國寄來的郵件,用打字機打得整整齊齊,字裡行間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還有一些匿名的信件,沒有落款,沒有地址,只是用潦草的筆跡寫著幾句尖刻的諷刺。

  這些信件和郵件被一封一封地送到華寧醫院的傳達室。傳達室的老陳頭起初還當是什麼要緊事,抱著滿滿一摞信件氣喘吁吁地跑到院長辦公室門口,後來發現每天都有一批新的,便不再跑了,拿一個舊報紙糊的紙箱把信件歸攏好,每天上班前送到骨科和外科辦公室,擱在靠窗的那張空桌子上。

  


  顧清和、景然和江拙勉每天都需要花挺長時間處理這些信件。若是遇見認真探討的同行,幾人便斟酌著仔細回了,同時附贈一卷複製的錄像帶。若是高高在上質疑者,則一卷錄像帶打發了。若是字裡行間都是諷刺的,幾人眼神都懶得浪費一個在這些人身上。

  漸漸地,質疑的聲音慢慢消失了,許多骨科同道開始嘗試用類似的方法處理複雜的肩袖損傷和踝關節不穩。

  與此同時,《中華醫學》雜誌開刊第一篇文章也引起了廣泛的討論。署名只有一個字母「C」,是關於一種名為阿司匹林的新藥。

  文章以詳實的實驗數據和嚴謹的統計學分析,證實了這種新藥的解熱鎮痛效果,並進一步提出了它在抗血小板聚集方面的潛在應用前景。幾乎沒有哪個醫生讀完這篇文章之後還能無動於衷。

  畢竟在這個對嗎啡陣痛有極強依賴的時代,幾乎所有醫生都深刻知曉他的成癮性的威力。他們太需要一種不會讓人上癮的鎮痛藥了,哪怕它的鎮痛作用不如嗎啡那麼強大,只要它安全、有效、沒有成癮性,就足以讓人振奮。

  另,如果說阿司匹林還需要和其他解熱鎮痛藥搶奪市場,那麼阿司匹林在抗血小板聚集預防血栓發生的作用可以說是後世一切藥物的基石,也可以說是在現代乃至幾十年後依舊是這個領域王冠上最閃耀的寶石。

  只是讓眾人遺憾的是,這篇文章只有一個C的署名,通訊作者和通訊地址一個也沒有留下,眾人滿腔好奇與興奮像被一塊巨石當空截斷。

  恰在此時,景和藥業正式公布開始出售阿司匹林。

  雖然文章中有詳實的臨床實驗數據,難免還有人對此抱持懷疑態度,但已經有醫生開始按照文章中的參考劑量用藥,小心翼翼地觀察療效。

  張元白便是其中之一,一段時間下來,他能明顯感覺到阿司匹林在解熱鎮痛和抗炎上有明顯療效,只是他在抗板治療的效果上始終還是缺乏有力的臨床證據。

  外科出身的人,對抗血小板藥物的渴望,旁人很難真正體會。外科操作難免造成血管內皮損傷,內皮一旦破損,就具備了形成血栓的高危條件。若是動脈系統血栓脫落隨血流播散,堵塞腦血管即造成腦梗死,堵在下肢動脈,則會引發下肢組織壞死,甚至面臨截肢;而靜脈系統形成的血栓脫落,會隨靜脈回流卡在肺動脈,大塊栓塞便可直接引發猝死。

  他起身拿著雜誌去找了內科主任劉文遠,兩人在辦公室里談了一下午。

  劉文遠是呼吸內科出身,聽完張元白的來意之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雜誌上那幾行關於抗血小板的數據上,然後慢慢開口,講起了一個多年前的病人。

  那個病人狀況很好,只是因為咳嗽了幾天,來他的門診開點藥。劉文遠當時也沒太在意,聽診之後覺得肺部呼吸音沒有明顯異常,便當作普通感冒處理了。病人說要去個洗手間,他點頭說好。他以為病人會回來拿處方。但幾分鐘後,護士跑進來告訴他,病人在洗手間門口倒下去了。搶救了四十分鐘,沒有救回來。

  法醫屍檢之後,死因才最終明確——肺栓塞導致的猝死。

  劉文遠講完這個故事之後,辦公室里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水汽早就散盡了,窗外的蟬鳴一陣接一陣地響著,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他提起茶壺給張元白倒茶,「元白,如果真能預防血栓,不知道能救多少這樣的人。」

  第二天早上,兩人便一同出現在院長辦公室,遞上一份關於阿司匹林抗板治療的效果的橫向項目申請。顏瑾這段時間可謂是紅光滿面,在大上海醫學圈子裡,誰看他不說一聲羨慕,都說沒想到這他之前竟然一直在掩藏實力,真真可謂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他接過張元白和劉文遠遞上來的申請,低頭翻了翻。申請書寫得清晰而務實,經費的主要去向是定時免費複查血常規、免費提供相應療程的藥物以及受試者補貼,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仔細看過之後,又問了幾個關於入組標準的問題,兩人一一回答。他拿起筆,爽快地在審批欄里簽了字。大手一揮,批了。

  江拙勉聽說這件事之後,心裡是高興的。正好,他手頭上先前腦動脈瘤孤立術的患者需要長期服用抗血小板藥物,正是最合適的入組對象。取得患者和家屬的同意之後,他把他的資料整理好,簽了知情同意書,正式收進了項目組裡。

  只是華寧醫院的醫護人員抬頭挺胸鬥志昂揚地,撒切斯前來交流學習的安人卻都有些蔫了。不是因為別的什麼,是幾人來這裡已經快要兩周了,但還沒能正式跟著江拙勉上一台涉及血管吻合的手術。

  實則,需要利用到血管吻合的手術一般都是急診患者,江拙勉這段時間也確實沒有收到適合的門診病人。夜班收到的基本都當場解決了,沒理由等把他們喊來了再開始手術的道理,況且撒切斯的醫務人員是沒有夜班的。

  幾人心中實在遺憾,撒切斯好不容易搶了先,以後只會有越來越多的醫院派人到華寧來學習,不知道撒切斯還要什麼時候才能第二次和華寧達成協議,再者下次派遣又有多大概率還會是他們三人呢?

  是以,顧清和看看江拙勉身後像小雞仔一樣跟著,強烈要求參與夜班的三人,與江拙勉對視一眼,沒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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