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華寧醫院急診室,和白天是兩副面孔。
白天的診室是嘈雜的、急促的,人來人往地像一鍋永遠在沸騰的水。而到了後半夜,走廊里的日光燈管發出低低的嗡鳴,照得水磨石地面泛著一層冷白的光。長椅上沒什麼人,只有角落裡一個清潔工留下的拖把斜斜地靠著牆,拖把頭上還半干不濕地往下滴著水。空氣里飄著來蘇水的味道,混著一股從窗口滲進來的夜霧的潮氣,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
陳諾把婦產科值班室的燈調暗了一檔,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他今晚是跟同科室的孫大夫換了班,原本孫大夫今晚值夜,但好不容易交上的女友今天晚上生日,如果他不去後面指定沒戲了。陳諾聽說之後二話沒說就把班頂了過來。
自從經歷了上次的事後,他身上那總是不自主散發出來的驕傲的光芒已經不大能看見了,相反,眼中多了一層謹慎和謙虛,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沉穩了許多。
凌晨兩點半,急診分診台的護士推門進來,說外面來了個孕婦。
孕婦姓趙,叫趙翠蘭,三十歲,孕三十七周加四天,第二胎。被丈夫扶著走進診室的時候,她的額頭和鼻尖上都沁著一層細汗,嘴唇微微發白。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藍布罩衫,袖口和前襟還沾著沒幹透的水漬,腳上是一雙磨得後跟變形的黑布鞋。
丈夫站在她旁邊,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身上的短褂扣子扣錯了位,一隻鞋的鞋帶散開著,鞋底上還沾著一片不知道從哪兒踩來的菜葉子。顯然是在睡夢中被驚醒了,匆匆忙忙套了衣服就出來了。
「陳醫生,您給看看,」丈夫的聲音又急又慌,不停地扭頭看妻子,「她晚上說睡不著,就起來洗那幾件我白天幹活換下來的衣服。洗著洗著忽然說肚子疼,我還說是不是衣服堆多了,讓她別洗了。她非說就剩最後兩件。結果還沒洗完,就疼得蹲下去了。」
陳諾沒急著說話。他站起來,指了指診查床,讓丈夫把妻子扶上去躺好。然後他問:「什麼時候開始疼的?哪裡疼?怎麼個疼法?」
趙翠蘭捂著肚子,疼得眉毛都絞在一起,但還是努力把事情說清楚:「就一個多鐘頭前。一開始是這裡,」她指了指腹部的左下側,「我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個疼法,就是一直...一直都很疼,疼得厲害,腰也酸疼得厲害。」
陳諾一邊聽一邊在心裡快速歸類。左下腹,持續性疼痛,伴有腰酸。孕三十七周多,快要足月了。他追問:「有沒有見紅?有沒有破水?會不會覺得憋不住想拉大便?」
趙翠蘭搖搖頭:「都沒有。就是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我蹲著蹲著,他就說,」她扭頭看了一眼丈夫,「他說不行,這樣疼下去不是個事,就趕緊把我扶過來了。」
陳諾又問了些關於既往產檢的情況。趙翠蘭說她是第二胎了,但家裡條件不好,根本沒有產檢的概念和條件。陳諾點點頭,開始查體。
他先聽了胎心。聽診器放在趙翠蘭隆起的腹部,他眯著眼睛,手指在胎心聽診器上微微動了動。胎兒心率一百三十八次,節律整齊,有力而清晰。
然後他輕輕按壓趙翠蘭的腹部。
陳諾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隨著他手上的動作可以明顯觀察到孕婦面上的痛苦表情更甚,且子宮緊張度較高,但是子宮底高度正常,也沒有子宮收縮的波動感。他又檢查了宮頸口,沒有開,沒有出血,沒有破水。呼吸、脈搏、血壓也都在正常範圍內。
做完這一套檢查之後,陳諾沒有馬上說話。他站在診查床旁邊,下巴微微收著,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眉頭擰成一個小小的結。
胎心正常。沒有宮縮。沒有見紅。沒有破水,只是子宮緊張度較高和肚子痛。趙翠蘭的疼痛顯然讓她出了一頭的汗,很難說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次腹痛。
他仔細思忖著。
先兆臨產?不是,沒有出現較為頻繁的宮縮。
胎盤早剝?也不會,胎盤從子宮上過早剝離定然會出血,只是患者也沒有陰道流血的症狀。
那闌尾炎或是腹膜炎呢?也不會啊,患者沒有發熱,也沒有出現腹膜刺激征。
疼痛位置和排尿情況也不像結石。
那到底是什麼在疼?
難道只是因為平時勞累加上蹲著洗衣服壓迫到了?
沒有足夠的證據,且患者也不願意花錢做檢查,他一時沒有頭緒,只能要求患者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陳諾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距離趙翠蘭被送進醫院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他又摸了摸趙翠蘭的腹部,問:「現在疼得怎麼樣?跟剛才比是厲害了還是輕了?」
趙翠蘭仔細感受了一下,說:「好像……現在不是很疼了。陳醫生,我是不是快生了?我肚子感覺有點漲漲地,但我不流水也不見紅,應該不是要生了吧?」
陳諾說:「你這種情況還不能確定,按理說你已經三十七周多了,隨時有可能發動。我建議你留院觀察一晚,至少觀察到明天早上。」
趙翠蘭聽了之後明顯猶豫了。她側過身子坐起來,兩條腿在診查床邊緣懸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正眼巴巴盯著陳諾的丈夫。然後她小聲說:「陳醫生,孩子沒大礙吧?既然沒大礙,那……那能不能開點藥回家吃?家裡還有個四歲的閨女跟著婆婆睡,沒我們在,她晚上怕是要醒。再說住一晚醫院,得花不少錢。」
丈夫也跟著幫腔:「是啊,醫生,不是我們捨不得,實在是家裡頭不寬裕。您看這樣行不行,翠蘭也不怎麼痛了,我們先回去,明天白天如果還痛的話再來找您。」
陳諾看著趙翠蘭的表情。她的確沒那麼疼了,剛才還疼得眉毛都絞在一起的臉,此刻已經鬆弛下來,甚至還朝他擠了一個帶著歉意和討好的笑,怕他覺得自己是在浪費醫生的時間。
陳諾心裡那根弦沒有松,反而更緊了一分。
深夜突發腹痛,來院後又自行緩解,體格檢查只能指示腹痛,這在臨床上往往不是虛驚一場的信號,更像是前面有一顆還沒炸出來的雷。
他站著沒動,手指在診查床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眉頭緊緊皺著。
在兩人滿是希冀的目光下,他很快開口了,語氣聽起來十分溫和,「現在不疼了不代表就沒事了。夜裡來的腹痛,我們不能只看緩解了這一點。這樣,你們先去觀察室躺一會兒,我需要請上級醫生來看看。如果確實沒問題,那就先讓你們回去。」
趙翠蘭和丈夫對視了一眼,看出醫生是認真的,也沒再堅持,點點頭由護士扶著去了觀察室。
等他們出去之後,陳諾快步走到護士站,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嘟了兩聲就接通了。
「路主任,對不起這麼晚吵醒您。我是陳諾。急診剛收了一個孕三十七周多的產婦,夜間突發左下腹痛,查體胎兒一切正常,痛感已經明顯緩解。但我總覺得這情況不對,想請您來一趟。」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路林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剛被叫醒的沙啞,但語氣沉穩而果斷:「知道了。我十分鐘到。你先讓觀察室的護士仔細檢測胎心,同時記錄宮縮情況。」
「已經安排了。」
「好。」路林那邊傳來掀被子起身的響動,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你剛才說你總覺得不對,想沒想過是外科方面的問題?」
陳諾握著聽筒的手指緊了緊。
趙翠蘭的疼痛一開始出現在左下腹,那就不能排除妊娠合併附件腫物扭轉。只是這類疾病的疼痛往往陣發性和體位相關,但查體時因為妊娠子宮的遮擋可能不明顯,很容易被當成產科疼痛處理,一旦漏診,卵巢缺血的後果比一般的卵巢囊腫扭轉還要嚴重。
他拿著電話,沒有立刻接話。路林似乎也不急著等他回答,只補了一句:「拿不準的,就請會診,讓外科醫生過來看看。」
陳諾的喉結動了動,應了一聲:「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他深吸一口氣,又撥了一個內線號碼。這一次是外科值班室的號碼。值班護士接了電話之後明顯愣了一下,甚至回頭看了一眼號碼確認:「陳醫生?您說請江拙勉江醫生來急會診?」
「是的。」
「好的陳醫生,我這就去說。」護士掛了電話的時候,聲音里那點疑惑沒藏住,但陳諾已經不在乎了。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多此一舉,但他沒有忘記,上一次他沒把江拙勉的話當回事,那個孩子在產房裡停止了心跳。如果這一次,他再因為自己的專業傲慢而放走一個潛在的外科急症病人,他可能就再也拿不起手術刀了。
他靠回椅背上,抬頭看著頭頂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深夜的走廊那麼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很快,他站起身,到觀察室去檢測孕婦的情況,同時等著路林和江拙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