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趕到觀察室的時候,路林已經在了。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顯然是匆匆趕來的。她站在趙翠蘭的床邊,正低頭翻看護士剛剛記錄下來的胎心監護數據,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目光在江拙勉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後魚貫而入Harrison、陳沉、施密特三個人,把本就不大的觀察室塞得滿滿當當。路林挑了下眉,沒有說什麼。
陳諾迎上來,把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一些,但條理十分清楚:夜間突發左下腹痛,來院後自行緩解,查體未見宮縮、未見紅、未破水,子宮張力偏高,胎心正常。患者和家屬想走,他拿不準,所以請了會診。
江拙勉聽完之後沒有馬上開口。他走到床邊,重新問了趙翠蘭幾個問題:疼痛的具體位置、疼痛和體位變化有沒有關係、現在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趙翠蘭一一答了。她這會兒已經完全不疼了,就是有些困,眼皮不住地往下掉,被陳諾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努力睜著眼睛,聲音軟塌塌的,帶著被折騰了半宿的疲倦。她丈夫站在旁邊,臉上的焦躁更加明顯,不住地抬頭看牆上的掛鍾,腳一下一下地點著地。
「醫生,您看這都沒事兒了,是不是能讓我們回去了?」他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討好的商量,「錢我們照付,住一晚真的住不起,家裡還有老人和孩子在等著呢。」
趙翠蘭也跟著點頭:「是啊醫生,我這會兒不疼了,真的。要不就讓我們回去吧,明天早上再來。」
路林眉頭微微皺起,她一時也無法確切作出診斷,但是讓人陷入兩難的是又根本沒辦法排除危重急症,不能放心把人放走。她在心裡嘆口氣,看向江拙勉。
江拙勉沒有看路林,他的目光落在趙翠蘭床頭掛著的護理記錄單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血壓,一百零二,六十八。
呼吸,二十二。
心率,一百零八。
他的目光停在一百零八這個數字上,眉心跳了一下。
一百零八,稍稍有些偏高,但著實不算很高。產婦夜間疼痛、緊張、情緒不平穩,心率快一點完全正常。護士記錄這個數字的時候沒有在它旁邊打上任何星號或感嘆號。他不應該盯著一個正常範圍里的數字不放才對。
可是他想到了子宮張力偏高和劇烈左下腹痛轉輕微脹痛。
他腦子裡像是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很舊的琴弦,被風吹著,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嗡鳴,像是一條隱約的線要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疼痛已經緩解了,產婦轉而出現了瀰漫的全腹脹痛,她的身體裡很可能還有別的東西在慢慢發生。
「你最後一次喝水吃東西是什麼時候?」他問趙翠蘭,說著一邊不經意去握她的手。
手部冰冷,且手心黏黏膩膩地出了許多冷汗。
再加上心率偏高,如果將患者可能因為情緒緊張導致的混淆迷霧撥開,那麼很有可能是提示孕婦已經出現休克了!
趙翠蘭想了想,說:「晚飯喝了半碗粥,後來就再沒吃過東西。哦,剛才護士讓我喝了兩口水。」
江拙勉點點頭,讓護士再給她量一次心率。護士把聽診器放上去,看表,數了十五秒,乘四,報出來:「一百零四。」
比剛才慢了四拍。但還是在正範圍內。江拙勉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陳諾:「你之前量過宮底高度嗎?」
陳諾點了點頭,說了數字。江拙勉翻開護理記錄單,找到陳諾記錄的那一欄,把上面的數字和現在的情況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他讓護士拿來軟尺,親自給趙翠蘭量了一次宮高。軟尺沿著腹壁的中線從恥骨聯合拉到子宮底部,他的手很穩,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移。量完之後他把軟尺收起來,臉色沒變,但握著軟尺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宮底高度比陳諾記錄的時候,高了將近一厘米。這不是測量誤差。這是兩個時間點之間的真實變化。
一個沒有宮縮、沒有陰道流血的產婦,宮底高度在半小時內悄悄長高了將近一厘米。這意味著她的子宮裡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撐大。
「胎心現在多少?」他問護士。
護士把胎心監護儀的探頭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看了一會兒,抬頭說:「一百二十四。比剛才慢了一點。」
江拙勉點了點頭。他轉向陳諾,陳諾正盯著那張宮高記錄出神,眉頭越擰越緊。江拙勉知道他已經在朝那個方向猜了。
於是他開口,不緊不慢地,把這個猜測的輪廓一點一點拼出來:「患者沒有陰道流血,胎盤早剝不一定有外出血。如果胎盤邊緣還沒有完全撕開,血液就出不來,會積在胎盤和子宮壁之間。這種情況下,剝離面越大,宮底就被血腫推得越高。疼痛不是因為宮縮,是因為血腫在持續的、緩慢的擴大,刺激子宮壁和腹膜。到後期,胎心也會因為缺血慢慢掉下來。」
陳諾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就像一個吸盤貼在牆上,如果是從邊緣開始剝離,那麼就勢必會帶起一些牆皮,也就出現了顯性胎盤早剝的典型症狀,陰道出血。
但是如果是從中央開始剝離呢?那當然也會出血,只不過出血會像被包圍在裡面一樣,那麼除非發展到了後期,陰道流血的症狀才會開始出現。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胎盤這個胎兒一切營養和氧氣的來源渠道已經被損傷成這樣,那麼極有可能會發生胎死宮內。
想到這,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隨即飛快地轉過身去重新查體。他的手按在趙翠蘭的腹部,剛碰到腹壁,就感覺到了比之前更明顯的張力,那是子宮在過度膨脹之後發出的信號。
陳諾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汗。
Harrison站在人群後面,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也湊上前來,手一貼上去,眉心立時擰緊了,低聲對陳諾說了一句英語。路林比他們所有人都快,她已經拿起聽診器貼到了趙翠蘭的腹部,眼睛盯著胎心監護儀上的數字,嘴唇抿成一條薄而鋒利的線。
「胎心一百一十八,還在掉。」她直起腰,語氣冷峻而果決,「通知手術室準備,急診剖宮產。打電話叫麻醉,叫兒科,叫血庫備血。馬上。」
趙翠蘭和丈夫還沒反應過來,幾個護士已經圍了上來,開始給她做術前準備。丈夫懵懵地站在旁邊,被一個護士拍了一下肩膀才回過神來,抖著聲音問:「醫生,咋了?不是不疼了嗎?咋就要開刀了?」
路林沒有停下腳步,只回頭看了他一眼,用最簡潔的話跟他解釋:「胎盤在出血,孩子缺氧。再不取出來,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險。」她說完又加了一句,「手術費先別管,先救人。家屬快去簽字。」
那男人愣了兩秒,嘴唇哆嗦著應了一聲好,拔腿就往外跑。
江拙勉沒有跟進手術室。他站在觀察室門口,看著趙翠蘭被推車推走,推車的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急促而尖銳的摩擦聲。陳諾跟在推車後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江拙勉一眼。他張了張嘴,像是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只是極快地點了一下頭,便轉身追著推車跑了。
Harrison走過來,看著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推車,陳沉和斯密特的視線也追隨者推車,只聽他慢慢說了一句:「Dr. Jiang, 了不起的臨床直覺。」
推車拐過一個彎,消失在兩人的視線里,兩人俱是點頭。
了不起的臨床診斷能力。
江拙勉望著走廊深處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輕輕吁了口氣。
「走吧,」他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前襟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凝膠,往外科方向走。
外科急診室此時鬧哄哄的,顧清和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細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