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急診室鬧哄哄的,像一鍋被人潑了冷水的滾油。兩個男人站在診室正中間,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指著鼻子罵。
「大晚上的開車出門也不帶上眼睛嗎?還是眼睛瞎掉了?!」
「你他娘的才是瞎了狗眼,那麼寬的路你偏要往我車上撞,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
罵聲、拍桌子的聲音、玻璃瓶被踢倒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混在一起,把整個診室攪得沸反盈天。旁邊兩個女人也在吵,一個拽著另一個的袖子不撒手,指甲在那人胳膊上抓出了兩道紅痕。護士上去勸架,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腰撞在器械車上,托盤裡的剪刀鉗子嘩啦啦掉在地上響成一片。
處置床上還躺著個人。
那人是被抬進來的。手背上還蓋著一塊已經被血浸透的毛巾,血水順著指縫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窪。他疼得渾身直抖,眼睛半睜著,望著天花板,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聽不清,像是在喊他夫人,又像只是在呻吟。
他的愛人站在床尾,臉色白得嚇人,兩隻手絞在一起,手臂劃痕上的血跡已經幹得了,尖著嗓子直喊:「醫生!醫生,救救他!求求你們先救救我丈夫!」
沒有人聽她的。
她的聲音被淹沒在更大的爭吵聲里,像一片葉子扔進了湍急的河面。
顧清和從辦公室匆忙跑過來,白大褂上還沾著上一位患者處理傷口時濺的血點,額頭的汗沒來得及擦,有幾滴正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掃了一眼診室里的情況,幾大步走到傷者身邊,檢查基本情況。
患者生命體徵還算平穩,心率呼吸稍快,但還在代償的正常範圍內,血壓也算不錯,傷口基本沒再滲血。
他鬆了口氣,擰眉看向診室這混亂的狀況,目光沉而冷,沒有像往常一樣溫和地勸解,只是往裡走了兩步,撿起掉到地上的一個托盤和一把止血鉗,驟然用力敲擊......
「嘭!」
診室里的喧囂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連角落裡那個哭哭啼啼的女人都忘記了抽噎。全世界終於重歸寂靜。
顧清和藏在口罩下的半張臉看不見,眼中的冰冷平等地落在每個人身上,「立即從診室出去,不然在這裡發生的任何關乎性命的意外都要算到你們頭上!」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別過頭去,很快縮著肩膀閉嘴出去了。
顧清和沒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就往裡走。邊走邊吩咐護士:「小劉,把患者推到處置室,叫手術室備台。」
又轉頭對著急忙慌趕來的安保人員,「叫人去找警察,讓他們在走廊等著,別進來。」
處置室里燈光白得發亮,照得推車上的病人臉色灰敗,連嘴唇都看不出血色。護士剪開他手上那團被血浸透的毛巾,顧清和俯身看下去,手背從近節指骨一直延伸到腕橫紋上方的一整塊皮膚和部分伸肌腱被一個突出的金屬片撕脫下來,創面血肉模糊,肌腱斷端參差不齊地露在外面,鮮血像被擰開了一根細管子似的不停往外涌,紗布一按上去就濕透了。患者意識還算清醒,疼得滿頭冷汗,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呻吟,偶爾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含混的話。
顧清和快速評估了一下創面,臉色並不好看。
創面太大了,且污染十分嚴重,原本的組織也找不到了,深部的血管和肌腱都已經沒辦法修復,如果後期情況不好感染嚴重的話只能考慮截肢了。
顧清和正準備清創,縫合還在出血的血管,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江拙勉回來了。
他身上的白大褂前襟還沾著觀察室裡帶出來的凝膠,袖口卷到手肘,步子又快又穩。看見處置室里的情況,他二話沒說,把掛在門口的圍裙式手術衣往身上一套,系好腰帶,走到處置床邊。陳沉跟在他身後,往裡看了一眼,被滿目的血糊得眉頭一皺,從旁邊取了一副無菌手套戴上,站到了江拙勉身後。Harrison和施密特也跟了過來,擠在門口,沒往裡去。
江拙勉看了一眼創面的位置和大小,又看了看顧清和,問了一句:「警察來了嗎?」
「在走廊。」顧清和頭也不抬地答。
「辛苦,情況控制住了就好。」
顧清和用生理鹽水沖了沖手,又在消毒桶里泡了泡,重新戴上一副無菌手套。他抬起頭,把創面上已經濕透的紗布揭下來,露出底下慘不忍睹的組織斷面。血管鉗已經準備好了,他打算先把還在活動的出血點一處處夾住結紮,然後完成清創,等創面穩定下來再考慮別的。這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也是他在現有條件下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
他正要下鉗,江拙勉上前一步,站到了他對面,目光在創面上掃了一遍,忽然開口:「師兄,先別結紮。」
顧清和手裡的鉗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江拙勉伸手在創面邊緣隔空虛點了一下:「這個位置,創緣不規整,污染層厚,但深部的橈動脈腕背支和頭靜脈屬支斷端還算完整,直接縫掉太可惜了。」
顧清和沒有反駁,把止血鉗交換到左手,抬眼看他,「那你想怎麼做?」
「取帶血管的股前外側皮瓣覆蓋創面。」
「皮瓣?覆蓋?「
幾人都朝他投來疑惑的目光。
江拙勉無知無覺,目光落在開放傷口上,點點頭,「嗯,皮瓣自帶血供,抗感染能力強,後面再考慮二期手術,或許能恢復大部分手部功能。」
說完沒人回應他才抬起頭,克制住要去摸鼻子的衝動,只抿抿唇,給幾人解釋起來,「可以從大腿前側取一塊帶有皮膚、脂肪、肌肉的組織然後將其轉移到身體另一個遠端的缺損部位,在放大鏡下,將皮瓣上細小的動脈和靜脈,與受區部位的血管精確地吻合起來,以此來建立全新的,獨立的血液循環。」
幾人聽完,不禁順著他的思路繼續往下想。游離皮瓣攜帶了獨立的動脈和靜脈主幹,移植後能為局部帶來強大的動脈血供,充足的血運也就意味著強大的抗感染能力。
幾人一時都有些心馳神往,忽然齊刷刷地看向江拙勉,目光灼熱,瞳孔里都似乎燒起了一簇燃得正旺的火苗。
顧清和握著鉗子的手指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把止血鉗輕輕擱回器械盤裡,朝江拙勉點點頭:「好!我去跟家屬談話。」說著快步往外走。
三人同時請纓,「江醫生,我也想一起。」
三人都了解江拙勉,為了控制感染他一般情況下只會帶兩名學生上台,視線對上,碰撞出火花,發出啦茲啦的聲響。
這種時候,任你是主任也好小醫生也罷,誰都不可能把機會白白讓給他人,相互瞪視一眼,誰也不肯讓步。
忽然明白過來,決定權在江拙勉手上,又同時轉頭看向他。
江拙勉也是從小醫生過來的,他點點頭,「好,那都一起吧。」
手術部位在手上,況且他跟三人都一起進過手術室,都已經了解了他的習慣,風險還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Harrison立刻上前幫忙把人轉移到手術室,而後用碘伏重新刷手,由巡迴護士幫忙穿上無菌手術衣,站到江拙勉身側。陳沉和施密特也迅速準備完畢,神色專注而克制。
手術在無影燈下重新開始。顧清和負責創面的徹底清創。他先用大劑量生理鹽水持續沖洗創面,把已經鬆脫的壞死組織和異物衝掉,再用組織剪沿著創緣一點點修剪,那些發黑已失去血運的筋膜和皮下組織一律剪除,只留下新鮮滲血的創面。
他的動作不快,很有耐心,像在仔細修整一塊被海水泡爛的船板。
江拙勉則站在手術台的另一側,開始游離患者左大腿前外側的皮瓣。
他先在皮膚上畫出皮瓣的輪廓,長寬與手背創面相近。刀鋒貼緊皮下組織,沿標記線切開,深度控制得極精準,剛好到達闊筋膜表面,血珠從切口邊緣滲出來。
顧清和只抬頭掃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自己的清創。他雖然也想觀摩,但心裡清楚,自己的工作也很重要。
江拙勉放下手術刀,換用組織剪和精細鑷,沿股直肌與股外側肌之間的肌間溝分離。他小動作地撥開脂肪,尋找旋股外側動脈降支發出的肌皮穿支。那條血管極細,埋在一層淡黃色的脂肪和薄薄的筋膜之間,像一根被髮絲裹住的紅線。
他一點一點地游離,鑷子夾住血管外膜時輕得幾乎覺察不到。手術室里的空氣凝滯,只有吸引器的嘶嘶聲和輸液時液面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沉和施密特站在他兩側,仿若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找到了。」江拙勉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Harrison立刻遞上更細的眼科剪。江拙勉沿著穿支血管的走行方向繼續向近端游離,直到將旋股外側動脈降支的主幹也分離出來。那根血管口徑比穿支粗了一些,但依然只有火柴梗的三分之一。他把血管用無損傷夾暫時阻斷,確認皮瓣遠端的血運由這根穿支供應後,才開始離斷皮瓣周圍剩餘的組織。
另一邊,顧清和的清創也已經收尾,為了方便下一步工作,他還游離斷端血管,手背的創面變成了一個接近完美的受區。
他抬頭看向江拙勉,江拙勉將取下的皮瓣用溫鹽水紗布托起,小心地覆蓋到創面上。皮瓣的大小剛好,邊緣只比創面大出約兩毫米,沒有一絲多餘,上面帶著一動兩靜三條約六厘米的血管。
陳沉和施密特幾乎同時湊近了一步。他們看到皮瓣覆上去之後,江拙勉沒有急著固定,而是在放大鏡下將皮瓣的動脈和手背的橈動脈腕背支做了端端吻合。六針,每一針都深入管壁全層,間距像尺子量過一般,均勻而果斷,賞心悅目。
靜脈吻合的是頭靜脈屬支,同樣端端吻合,八針。
江拙勉沒有立刻鬆開持針器。
他抬頭看了陳沉一眼,目光在對方緊緊盯著吻合口的那雙眼睛上停了一瞬。陳沉的額頭全是汗,鼻尖上也是,雙手懸在半空,像是在心裡把接下來每一步進行演練。
他垂眼看向術區,一動一靜基本上也達到了存活要求。
默了默,開口道:「陳醫生,第二根靜脈的吻合你來吧。」
陳沉怔了一瞬,像是沒聽清。等他反應過來,眼睛裡倏地亮起一層極亮的光,他飛快地點頭,從江拙勉手裡接過持針器,重新調整了一下放大鏡的角度,手指在器械上反覆握了兩下,才把針尖對準血管壁。
江拙勉沒有走開,就站在他側後方,保持著不到半臂的距離。
陳沉是所有學員里基礎最紮實的,他的骨科背景也許不如施密特的小兒外科背景精細,但手腕的穩定性和對組織層面的判斷力是練出來的,也是江拙勉最看重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現實的考量。血管吻合這條路,最終要落到外科應用中去。神經外科是放大鏡之下最為苛刻的前沿,不但門檻高病例少,且風險極大,短期之內難以普及。而普外科、骨科這些領域的外科醫生,才是真正能將這項技術帶入日常手術的人。
陳沉學得最快,練得最多,和臨床應用的契合度最高,讓他上,是最好的選擇。
陳沉屏住呼吸,針尖穿過血管壁,帶過縫線,出針,輕輕收緊。他的動作很慢,針尖在管壁里移動的仿佛都能看清。接下來的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他的手指開始放鬆,呼吸也平穩了下來。Harrison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他另一側,微微彎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操作。到第八針收線,陳沉鬆開器械,直起腰時後背上已經濕透了。
「鬆開動脈夾。」江拙勉說。
Harrison用鑷子柄輕輕一推,動脈夾鬆開的瞬間,血柱從吻合口上游沖入皮瓣,皮瓣顏色在幾秒鐘內由蒼白轉向微紅。隨後靜脈夾也鬆開,暗紅色的血液從吻合靜脈里順暢回流。江拙勉用鑷子輕輕觸了觸皮瓣邊緣,立刻有鮮紅的血液從針孔處滲出來。
「活了。」陳沉說,聲音有點啞。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皮瓣,那隻手還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像是忘了放下來。
顧清和長出一口氣,從護士手裡接過縫合針,開始固定皮瓣邊緣。他的動作很利落,皮下和皮膚層一層層關好,縫隙間留出引流條的位置。江拙勉站在旁邊,一邊觀察皮瓣的血運,一邊指示護士調高室溫,防止血管痙攣。
手術結束已經是凌晨四點半。顧清和把最後一塊敷料貼好,直起腰,用江拙勉手術衣的肩背部擦了擦額頭。江拙勉安靜站在他旁邊,輕輕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窗外的天已經泛起一層很淡很淡的青灰色,像被水洗過,馬上要透出光來。
陳沉在收拾器械的時候,把一把持針器舉到眼前看了很久,良久才輕輕放回托盤,揚起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