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處理完手術後續,又把術後醫囑單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確認皮瓣血運觀察的間隔時間、引流管護理要點和用藥方案都沒有遺漏,才拿著病曆本回到急診辦公室坐下,準備補寫病歷和手術記錄。
他打開墨水瓶,抽取墨水,剛寫了手術經過幾個字,一陣困意就從頸後面慢慢往上爬,他晃了晃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紙面上。鋼筆尖在病歷紙上划過,傳出一陣陣春蠶食葉聲,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天光已經開始泛白了。
他心裡盤算著,快到交班時間了,如果不再來病人的話,還能讓顧清和再多睡一會兒。
顧清和剛才幾乎是被他推進值班室里的。那人累得連外套都沒脫,往床上一倒,眼皮就合上了。陳沉三人也都先回去休息了,江拙勉打了個哈欠,心想自己撐到交班沒問題。
就在病歷寫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的走廊又鬧了起來,幾道驚慌失措的人聲疊在一起,還有鞋子在地上亂踩的慌亂聲響。
江拙勉沒來得及思考放下筆就往外走。
來的是六口人。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旁邊一個頭髮已經泛白的婦人緊跟在旁邊,粗糙的雙手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扶,嘴裡一個勁地喊:「當心當心,別吐了別吐了。」
還有一個更小的姑娘,約莫十五六歲,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站在最後面,眼睛紅通通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嚇的。
中年男人身上穿的是件洗得發舊的灰色汗衫,領口和胸前濺著幾大片暗紅色的血跡。他臉色蠟黃,嘴唇灰白,整個人軟綿綿地往下墜,兩條腿幾乎沒有力氣,全靠著兩個兒子架著才沒有癱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肚子,那樣寬大的汗衫也遮不住他腹部高高隆起的弧度,像是懷孕了七八個月似的。
「醫生,我爸吐血了,您快給看看!」其中一個兒子連聲喊。
「來,先把他放平,側過來,別仰著躺。」
江拙勉快步走到幾人身邊,立刻指揮兩個人把患者往診床上放。他注意到患者的呼吸有些急促,臉上有細密的冷汗。他先讓人把擔架推出來,將患者置成左側臥位,防止嘔吐物誤吸。護士遞上彎盤和紗布,江拙勉伸手接住,一邊清理患者口鼻里的血跡一邊問:「什麼時候開始吐的?吐了幾次?吐出來的是血塊還是鮮血?」
「就今早,本來好好的,吃飯的時候,突然就吐了。」婦人慌慌張張地答,「我們也不知道他怎麼了,還想很快就會好,誰知越吐越多,都是血,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外吐。」
「吃的是什麼?」江拙勉繼續問。
「饅頭,還有自己攤的粗糧餅子。我們平日裡也是吃的這些,也不知道今天怎麼就這樣了。」婦人臉色蒼白,努力回想,又補充道,「就是今天吃飯早一些,想著城東那邊有活干,早點去那邊看看。」
江拙勉心裡已經迅速有了大致的判斷。腹部膨隆,既往極可能有慢性肝病基礎。長期的慢性肝病使得肝臟內部組織結構改變,影響了門靜脈回流。門靜脈壓力過高,那麼要回流到門靜脈的食管下靜脈就如同被堵住了的洪水,前方無法行進,後方源源不斷,只能把河床撐大。
粗糧餅子硬,邊緣粗糙,咀嚼不仔細極可能劃破了食管下端已經曲張的靜脈,導致進食後大量嘔血。
而在這個時候,門靜脈高壓最常見的原因就是B肝導致的肝硬化。患者腹部的隆起,也符合肝硬化腹水的表現。
他面色凝肅,B肝正是通過血液傳播的。
江拙勉叮囑進來幫忙的幾位護士注意防護,開始緊急止血,一邊讓人準備靜脈通路。護士把注射針頭刺入患者手背靜脈,快速滴入生理鹽水。同時他快速聽了一下患者的心肺,心率偏快,但心臟聽診沒有明顯雜音,肺部的呼吸音也還算清楚。腹部觸診時,腹壁緊張,移動性濁音陽性,脾臟在左肋緣下明顯觸及。
「馬上去叫顧醫生,食管靜脈曲張破裂,要做急診手術止血。」江拙勉說。
護士愣了一瞬,這樣的患者實則手術風險很大,且患者家庭條件也並不好,很可能花了錢也保不住患者的性命,屆時患者家屬滿腔的怨氣只會朝醫生宣洩,這樣也還要手術嗎?
她看向這位年輕醫生專注的背影,很快點頭跑了出去。
顧清和是被護士搖醒的。睜開眼時,天光已經透過值班室的小窗落進來。
「顧醫生來了個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江醫生叫你過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披上白大褂就往外跑。
人一到,江拙勉把患者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顧清和聽罷立即戴上手套複查腹部體徵,臉色也沉下來,腹水、脾大、吐血,必須儘快手術,否則第二次大出血,很可能直接就要了命。
顧清和抹了把臉,那種剛被驚醒的迷茫已經散了,「我去聯繫血庫備血,準備開腹結紮止血。」
江拙勉一邊調整患者的輸液速度一邊道,「師兄,我認為賁門周圍血管離斷術更好一些。」
賁門周圍血管離斷術本質是通過系統性地離斷賁門和食管下段周圍所有可能導致出血的側支循環血管來控制出血,相較於單純結紮正在出血的血管,手術損傷更小,止血效果也更好,而且能顯著降低遠期再出血率,對肝功能的影響也更小。
在顧清和心裡,江拙勉實則已經與張元白的地位同等,緊急情況下他願意像相信自己的上級醫師一樣相信他。
雖然他還不清楚什麼是賁門周圍血管離斷術,還是很快點點頭,快步往外走去。
患者家人等在診室外面,婦人靠著牆抹眼淚,兩個年輕人坐也坐不住,站在門口一個勁兒地往裡張望。最小的姑娘抱著包袱,蹲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地,不敢哭出聲。
江拙勉沒時間停留,充分告知患者家屬手術風險並取得知情同意後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很快往手術準備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