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天光被隔絕成一道越來越窄的縫。
江拙勉站在洗手池前,把雙手和雙臂浸在消毒液里。涼意從指尖一路爬到肘彎,把最後一點困意徹底衝散。他閉了閉眼,腦子裡把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預演了一遍。周欣已經先進了手術室,正在和麻醉醫生一起核對輸血單。顧清和比他早一些刷完手,已經站到了無影燈下。
巡迴護士替他系好手術衣的帶子,他微微舉著雙手,走到主刀位置。麻醉醫生已經完成麻醉,坐在患者頭側監測生命體徵,他看一眼主刀醫生,「心率112,血壓90/58。」
江拙勉朝他點點頭,生命體徵還在代償線上掙扎。他的視線落到患者身上,那男人躺在手術台上,滿臉灰黃,腹部隆得更高了,無影燈一照,腹壁的靜脈曲張像一條條暗藍色的蚯蚓爬在皮膚下。
麻醉醫生朝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開始了。
「刀。」
江拙勉接過手術刀,刀尖落在劍突下方,沿著中線向下劃。腹白線被切開,皮下脂肪層很薄,滲出幾粒細小的血珠。顧清和立即跟上用紗布按壓,江拙勉手上動作沒有停頓,被手套包裹著的手執筆式握刀,劃出一條漂亮的直線,從劍突一直延伸到臍上三指。腹直肌鞘順利打開後,腹膜很快顯露出來。
「進腹了。準備吸引器。」
腹膜被切開的一瞬間,淡黃色的腹水涌了出來,順著切口兩側往下流。吸引器探進去,把腹腔里積存的液體一點點抽走。空氣中多了一股淡淡的、帶著血和腹水混合後特有的腥味。顧清和用兩把組織鉗把腹膜邊緣提起來,江拙勉探頭往裡看。
肝臟隱藏在右腹部,但顯然已經無法像正常人的肝臟一樣完全被肋弓保護著,露出兩指寬。他用手指很輕地探進去,順著肝臟下緣觸摸。肝臟質地變韌,邊緣已經失去正常的銳利,摸起來像一塊被泡硬了的木頭,表面布滿小結節,是典型的肝硬化改變。
同時脾臟像是被肝臟鼓動了也開始搗亂,腫大得厲害,從左側肋弓下一直延伸到臍旁,要看看腹腔不一樣的風景。
「肝臟結節狀硬化,脾臟明顯增大,脾臟功能亢進。」他收回手,向顧清和示意。
顧清和也伸進去摸了摸,點了點頭,「先切脾?」
脾臟功能亢進會導致血液中的血小板、白細胞和紅細胞被大量破壞,切除脾臟後不僅可以使血小板計數上升幫助凝血,同時也能緩解因白細胞和紅細胞減少帶來的感染和貧血風險。
再者,脾臟是門靜脈系統的重要成員,在門靜脈高壓時,巨脾進一步增加了門靜脈系統的血流量和壓力。切除脾臟可直接降低門靜脈壓力,從源頭減輕食管胃底靜脈的壓力,這為後續的血管離斷手術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且能輔助控制出血。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方面原因,脾臟從左側肋弓下一直延伸到臍旁,唯有切除脾臟手術區域才能被充分暴露。
「嗯。」
胃短血管像一條條鼓脹的蚯蚓,盤曲在脾門和胃底之間,管壁薄而亮,裡面流的全是高壓的門靜脈血,稍有不慎便會造成二次出血。
顧清和立即配合著把胃輕輕向右上方牽開,暴露出脾胃韌帶的腹膜面。江拙勉用手術刀一點一點切開覆蓋在脾門表面的後腹膜,然後循著脾動脈的走行,用長彎鉗分離出脾動脈主幹。
那根動脈在肝硬化伴脾亢的患者身上粗得嚇人,顧清和站在對側都能看見它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
「阻斷脾動脈主幹。」
不用江拙勉指令,顧清和便遞過一柄長頭無損傷血管鉗,江拙勉將脾動脈暫時夾住。脾臟表面原本緊繃發亮的包膜慢慢松下來,脾門處的張力也隨之降低。這樣一來,後續分離脾蒂和游離脾臟時,撕裂大血管的風險就會小得多。
接下來的脾切除過程比他預想的順利,脾周韌帶一條一條被切斷結紮,胃短血管逐一處理,兩人的注意力都十分集中,目光沉沉,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配合十分默契。
脾臟終於被完全游離下來。江拙勉用手指和紗布輕輕一托,一個巨大的、暗紅色、表面包膜還沾著腹水的脾臟被從腹腔里取了出來。那東西比正常脾臟大了三倍不止,放在彎盤裡沉甸甸地墜著,像一頭剛剛被獵殺的、還在冒熱氣的小獸。
「脾臟切除完成。準備做賁門周圍血管離斷。」
這一步才是整個手術里最精細也最危險的部分,江拙勉深吸一口氣,額頭已經布滿細汗,「擦汗。」
巡迴護士聞言立即取了紗布小跑過來,剛一貼上額頭便被浸濕了最裡面一層。
紗布很快被扔進醫療垃圾桶,巡迴護士又取了新的,朝顧清和示意。
顧清和搖搖頭,看向江拙勉,「還行嗎?」
江拙勉朝他露出一個笑,「沒問題。」
「好,一鼓作氣。」
「一鼓作氣!」
脾切除之後,胃底和食管下段的側支血管都清楚地顯露出來。胃冠狀靜脈、胃短靜脈、胃後靜脈、食管旁靜脈叢,一根一根盤踞在胃底和賁門周圍,形成了一片藍紫色鼓脹的血管網。
這就是患者早晨嘔血的源頭。
粗糧餅子在食管里劃破的,只是其中最表淺最易損的一根,實則整個區域都像已經阻攔了太久滔滔洪水的堤壩,隨時可能從任何一處潰決。
江拙勉先從左胃血管開始,顧清和把胃壁輕輕翻向下方,露出胃小彎上端的漿膜面。胃冠狀靜脈的胃支和食管支貼著胃壁向上延申至賁門。
江拙勉用兩把血管鉗夾住,剪斷,結紮。吸引器的嘶嘶聲在空氣中微弱地響,每一根血管被切斷之後,斷端都會迅速回縮,顧清和立刻用縫線結紮。
周圍的組織因為長期高壓而變得水腫,十分脆弱,稍一用力就可能前功盡棄,兩人就像是在拆解一個線路錯雜的炸彈。
「胃後靜脈。」
顧清和遞上長彎鉗,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需要更多的話,那是最深,位置也最刁鑽的一根,兩人更加謹慎。
江拙勉把胃大彎翻向頭側,從胃後壁和胰體尾之間的間隙里,一點點分離出那根比小指還粗的胃後靜脈。它藏在一片黃白色的脂肪里,但顏色深得幾乎發黑。他操縱著止血鉗在靜脈下穿過,輕輕提起,確認沒有夾到周圍的組織,才下剪,結紮。
「食管下段的游離範圍要到賁門上五到六公分。」江拙勉說。
顧清和看著江拙勉的手在裸露的食管下段一寸一寸地游離,指腹貼著血管走行方向輕輕分離,動作輕得像在給一根即將引爆的引線剝皮。食管旁的靜脈叢密密麻麻,每一根都鼓脹透明,手一碰就滲血。
江拙勉就在這些血管之間一點一點地游離,夾閉,止血,眼睛幾乎一眨不眨。
「吸引器。」他低聲說。
一股暗紅色的血從胃底下方滲出來,迅速被吸走。麻醉醫生心臟被高高提起,飛快地報數:「血壓72/46,心率一百三十二。」
「輸血速度加快一點,麻黃鹼準備。」江拙勉沒抬頭。
他的手腕正藏在一片深紅色的組織里,那是胃底後方一處粘連極重的區域。剛剛離斷胃後靜脈時,一個小側支在牽拉中斷了,雖然斷口不大,但位置深,血出得凶。他左手用紗布壓住,右手已經握上了持針器。顧清和用吸引器把血吸走,露出一個小米粒大小的破口。縫針迅速落下,三針之後,滲血停了。
「穩住了嗎?」周欣問。江拙勉點點頭,繼續往食管下段走。他的動作沒有因為剛才那一下而發生變化,就那麼穩穩地,一根一根把賁門周圍的血管離斷結紮。
最後一根食管旁靜脈被離斷結紮,整個賁門和食管下段的異常血流被徹底切斷。原來那些爬滿胃底和食管表面的藍紫色血管,經過這一個多小時的處理,已經變成了一片乾淨的薄層黏膜面。
胃底和食管下段終於露出原本的組織顏色。顧清和用生理鹽水沖洗創面,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江拙勉把手探進腹腔,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脾窩、胰尾、胃底後方和食管下段,確認沒有漏網之魚。
「接下來我來吧。」
江拙勉已經不想說話了,只點點頭,和顧清和換了個位置。
顧清和開始關腹。腹壁被一層一層關起來,縫線細密而均勻。
最後一根縫線剪斷,巡迴護士和器械護士開始清點器械物品。
兩人確認完畢後,江拙勉才脫掉手套,活動了一下僵直的手指。指尖發麻,掌心裡全是汗,這是長時間持鉗之後留下的應激反應。
他低頭看了一眼患者的臉,還熟睡著,血壓回到了94/60,心率也降到一百一左右,勉強算是回到正常範圍。
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啊!
「送重症監護室吧。」他說。
江拙勉在巡迴護士遞過來的單子上簽了字,隨即脫掉口罩。
顧清和這才看見江拙勉蒼白的臉色,快步上前扶住他,「沒事吧?」
江拙勉搖搖頭,朝他露出一個稍顯勉強的笑,走到水池邊,把手伸到水龍頭下。水流沖刷在皮膚上,他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整個人靠在牆邊,微微彎著腰,緩慢又仔細地把指縫裡的水擦乾,實則靈魂已經游離在身體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