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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坎兒年

2026-09-25 03:28:00 作者: 禿禿兔tutu

  七月初九,正是下班的點,太陽斜斜掛在梧桐樹樹梢上,窗外紅霞漫天,染紅了滾滾江水。

  江拙勉脫掉身上的白大褂,露出裡面剪裁極為修身月白色襯衫,腰身微微收攏,袖口慢慢收窄,扣子上裝點了精緻的法郎袖扣。下身是一條高腰裁剪的黑色西褲,褲腰兩側不見皮帶,而是用銅質側調節扣收緊,這讓腰腹處顯得異常平整乾淨,沒有一絲贅余的褶皺。褲管順著髖骨筆直垂落,隨著步履移動,蕩漾出深沉的絲光暗影。

  江拙勉彎腰從抽屜里取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錦盒,仔細地用一塊藍布包好,拎在手裡。

  顧清和一下愣在原地,聽見他打招呼才慢慢回過神,此時瞳孔里卻只剩下一道頎長的身影。

  江拙勉哼著輕快的調子往同仁堂去,錦盒裡裝的是他托哥哥尋了好久才尋到的《千金翼方》殘本,岐老爺子保准大吃一驚呢。

  《千金翼方》為唐代孫思邈所著,是中醫典籍里極重要的一部。原書散佚嚴重,現存的完整刻本少之又少,這個本子是江拙勤託了好幾位古籍商人,輾轉了好幾道手,最後從一個落魄的書香門第後人手裡買下來的。

  書頁已經泛黃髮脆,好些地方被蟲蛀得七零八落,有幾頁甚至只剩下半截。江拙勉拿到手的時候心疼得不行,又專門找了一位懂古籍修復的老師傅,花了整整兩個多月的時間,用最傳統的托裱手法一頁一頁地修復補配,才有了如今錦盒裡這副模樣。

  他抱著錦盒,腳步輕快地穿過巷子,拐進了同仁堂後院的偏門。

  今天是岐愈老先生的七十三歲生日,照老輩的說法,七十三、八十四是兩個坎,能邁過去就是福氣,所以這個生日雖不大辦,卻比往年都要看重些。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素問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正從廚房裡端出一盤剛切好的西瓜,靈樞站在梯子上往院牆邊的桂花樹上掛紅綢帶。那棵桂花樹是岐愈年輕時親手栽的,今年開得格外早,米粒大小的淡黃色花朵藏在葉片間,整個院子都仿佛浸在一汪甜津津的霧氣里。

  「拙勉來了呀!」靈樞最先看見他,從梯子上利落地跳下來,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師父,拙勉到了。」

  

  岐愈正在屋裡換衣裳,聞言應了一聲,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踱出來。老爺子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青灰色長衫,料子是素問上個月去綢緞莊挑的,顏色樸素,但質地極好。他的頭髮用一根竹簪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下巴上那幾縷白鬍鬚也梳得根根分明,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

  江拙勉抱著錦盒,笑得見牙不見眼,沖他喊,聲音脆響,「岐老爺子,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岐愈瞧他這副得意勁兒,目光在他懷裡那個藍布包上頓了頓,不由挑了挑眉:「帶了什麼好東西來的?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江拙勉不急著打開,只是把錦盒往石桌上一放,拉過一把竹椅坐下,故弄玄虛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素問和靈樞也圍了過來,素問手裡還端著那盤西瓜,靈樞則側身靠在石桌邊,笑著看江拙勉賣關子。

  「你猜猜看。」江拙勉捧著茶杯,眼睛彎彎。

  岐愈才不猜,伸手去掀藍布。江拙勉也不攔著,只托著下巴看他打開。

  藍布被掀開,露出裡面那隻錦盒。錦盒的蓋子是深棕色的,上面用銀線勾了一朵蘭花。岐愈的手指在錦盒蓋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把盒蓋打開。裡面那本《千金翼方》殘本靜靜地躺在一塊米白色的軟緞上,封皮是重新裝訂過的,用的是一種接近原版的靛藍色紙,上面是四個端正的小楷——《千金翼方》。

  岐愈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才極輕極輕地把書拿出來,翻開封皮。書頁經過修復之後仍然保留著原有的黃褐底色,蟲蛀的缺口已經被補得幾乎看不出來。他連續翻了幾頁,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跟一個失散多年的老友敘舊。

  「這是……」他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怎麼樣?元代的坊刻本,我托哥哥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又找老師傅修補了兩個多月呢。」江拙勉把茶杯放下,面上全是掩藏不住的得意和驕傲。

  岐愈捧著書看了好一會兒,又翻了幾頁,確認真的是孫思邈《千金翼方》的殘本,他多年尋而未得,竟是拙勉更有緣一些。

  他把書合上,重新放回錦盒裡,眼裡的動容慢慢褪去,「有這好東西,怎麼不早點拿來。」他鬍子一翹一翹的,「好書又不會挑日子。何必拘泥偏要選個什麼日子,早一天給我,我也好早一天受用。」

  江拙勉眼睛一下瞪大了,坐姿也因為太過震驚一下端正起來,「欸?!老爺子你有沒有心?這書我兩天前才拿到修復好的!」


  岐愈斜眼看他,「喏,你自己說的兩天前。」

  江拙勉氣結,轉頭去找素問評理。素問站在旁邊,手裡的西瓜盤子還端著,張了張嘴,想打圓場:「師父,您別著急,拙勉也是想讓您今天高興來著......」

  「想什麼想,胳膊肘往外拐,沒一個讓人省心的。」岐愈擺擺手,把書在錦盒裡重新放好,蓋好蓋子,又朝靈樞道,「去把酒拿來吧。」

  江拙勉一臉鬱悶,哼了一聲,轉身卻被靈樞笑眯眯地拉住了袖子:「拙勉,走,跟我一起去取酒。那酒罈子沉得很,我一個人可抬不動。」

  江拙勉站起來,跟著靈樞往後院角落的那個小地窖走。靈樞取了鑰匙,打開地窖的木門,一股酒香混著涼氣撲面而來。他走進去,借著壁龕里那盞小油燈的光,從架子上抱出兩個陶壇。那是岐愈珍藏多年的老參酒,罈子不大,但封口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用毛筆寫了年份。

  江拙勉視線被一個用紅布整個包裹著的罈子吸引,扎口處還系了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江拙勉指了指那壇紅布包著的酒問:「這個是什麼?怎麼還穿紅衣服?」

  「那是女兒紅。」靈樞輕聲道,仿若帶著許多年前的回憶,「師傅年輕的時候和師叔一起釀的,說來也跟你一般大了。」

  江拙勉聞言轉頭看他,漂亮的眼睛裡滿是迷茫,「靈樞哥,怎麼沒聽說過師叔?」

  靈樞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把兩隻罈子都抱起來,示意他幫忙。江拙勉接過其中一個罈子,入手沉甸甸的,壇壁冰涼,仿若藏著許多年月,他抱在懷裡,忽然不敢亂動了。

  兩人把酒搬回前院的時候,素問已經把醉風樓送來的飯菜一起擺開了。醉風樓是上海灘有名的淮揚菜館,素問和靈樞幾天前就訂好了菜。松鼠桂魚、醬鴨、清燉蟹粉獅子頭、燙乾絲、水晶餚肉……一道一道做得極精緻,用描著淡彩的瓷盤裝著,在夜色里冒著熱騰騰的香氣。石桌中央擺著一隻黃銅小爐,爐上煨著一鍋老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麵上浮著幾粒紅艷艷的枸杞。

  幾人圍桌坐下,老參酒被靈樞啟了封,深琥珀色的酒液倒進白瓷酒盅里,酒香濃得化不開。岐愈端起酒盅,仔細端詳了一會,兀自頷首,又看向江拙勉:「你小孩子家家的,喝一口嘗嘗味就行了,別貪嘴。」

  江拙勉本來已經端起酒盅準備豪邁地乾杯了,聞言把酒盅放下,不服氣地看他:「誰是小孩子?我馬上就過二十四歲生日了好吧!」

  「哦,二十四了。」岐愈呷了一口酒,眯起眼睛,「那不也還是小孩子。」

  靈樞笑著給江拙勉斟了小半盅,素問夾了一筷子松鼠桂魚放進他碗裡,訥訥地勸道:「拙勉,空腹喝酒不好,先吃菜。」

  江拙勉咬了一口魚肉,放進嘴裡時酥殼應聲裂開,露出內里雪白細嫩的魚肉,熱氣裹著鮮香直鑽鼻腔,他眼睛倏地亮了:「好吃!」

  幾人一起分一壇參酒,只是沒說幾句,兩人就要伴起嘴來,素問瞧了,心裡著急,卻又嘴笨,不知怎樣勸架,急得在一旁直搓手。

  靈樞給岐愈又斟了半盅酒,含笑不說話。

  老參酒醇厚,江拙勉小半盅下肚,耳根已經有點熱了。

  月上中天,桂花香更濃了。院子裡的紅綢帶在夜風裡輕輕飄動,那鍋老鴨湯已經見底,醉風樓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岐愈的話少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牆角的那顆桂花樹上,有些出神,嘴裡輕輕呢喃故人的名字。

  江拙勉的眼裡像是瀰漫了一層霧氣,看東西有些朦朧,又好像聽見了有人說話,看向岐愈。靈樞正端著最後半盞酒,聞言手微微一頓,垂下眼眸。

  岐愈痴痴地望著那棵桂花樹,又喝了一口酒...

  桂花樹的影子裡,年輕人臉上的得意和驕傲毫不掩飾,總是帶著最濃烈的春色,瀟灑肆意。

  夜深了,江拙勉有些暈乎,撐著下巴看靈樞在院角點驅蚊草,院門外遙遙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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