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回到大帥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月亮西斜，府門口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橙紅色的光落在門廊前的青石板上，把站崗親兵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梁澤把車停好，正要去給他開車門，陸驍已經自己推開車門下來了，軍靴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但只要熟悉陸驍的人都能從他一直上翹的嘴角看出他心情屬實是好得出奇。
剛踏進府門，一個值夜的親兵便小跑著迎上來，立正敬禮，聲音壓低：「少帥，大帥讓您回來後立刻去書房一趟。」
陸驍腳步一頓。
這個點了，父親還沒歇下。
「知道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回已經修繕好的梵西樓，徑直穿過垂花門，往書房的方向走。
書房的燈還亮著，玻璃窗外映出陸磐在室內來回走動的影子，那影子時而長時而短，帶著某種壓抑著的急切和亢奮。陸驍在門外立定，抬手敲了兩下門。裡面靜了一瞬，然後傳來陸磐中氣十足的聲音：「進來。」
陸驍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雪茄味混著茶香撲面而來。
陸磐正背著手在紅木大案前來回踱步，軍裝外套已經脫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的馬甲，襯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見陸驍進來，腳步猛地一停，轉身，抄起桌上那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財務報表，往他面前一遞，紙張在空氣中發出嘩的一聲脆響。
陸驍接過來看了標題便已經明白了，他仔細翻閱起來。阿司匹林才上市一個月，當然有許多人還在觀望，陸驍也已經做好了降低預期的準備，卻沒想這第一個月營收竟比他想的高了足足八個點。
他面上一時也起了波瀾，好一會兒才平復好心情，把報表重新放到桌案上。
陸磐停了腳步，背著手朝他看過來，「我問你，人呢？」
「什麼人？」
陸磐一時氣血上涌，大手往紅木大案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叮咣亂跳，「你別給我裝傻，我兒媳婦呢？」
陸驍垂下眼眸看地面，沒有說話。
陸磐瞧他這樣心中暗道不好，兩步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會吧？驍兒，難道人家沒看上你？」
陸驍抬起頭，陸磐才看清他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父親，您不肯到江家提親哪來的兒媳婦？」
陸磐臉上的惆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眉間褪去，嘴角先是一抽，然後咧了開來，哈哈大笑，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
夢晚秋手上端了一碗雞湯麵，在門口聽見了這話，頓住腳步，笑起來。
從這天起，城裡忽然傳了消息，少帥要和江家的小兒子結親。起初沒人相信，只是人們眼瞧著兩座府邸之間的往來驟然頻繁起來。
庚帖在第二天便由陸驍親自送來，江鍾山回了帖。接下來是納采，陸驍和陸磐夫婦備了厚禮登門。夢晚秋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見著張君蘅便拉住了手，話不多，卻句句妥帖。張君蘅原本還存著幾分客套和審視，半盞茶的工夫下來，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她打量著眼前這位大帥夫人，心裡想，至少她是個明事理的，勉勉日後日子也能好一些。
庚帖送到江家的第三日，陸磐便差人去請了城東有名的命理先生。那先生姓周，已經七十有六，鬚髮皆白，是前清光緒年間的秀才，後來改行做了堪輿卜算的行當，在上海灘頗有名望。他戴一副圓框的老花鏡，坐在正廳的酸枝木椅上，把兩人的八字並排擺在一張紅紙上，枯瘦的手指掐了又掐，唇邊念念有詞。陸磐和江鍾山分坐兩旁，誰也不說話，只等著他開口。
好一會兒，那老先生顫巍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摘下老花鏡，臉上笑成了一團：「大帥，江老爺，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這八字乃是上上婚配！」
陸磐哈哈大笑，當場重金酬謝。江鍾山也露出笑來，低頭喝茶。
周先生臉上也藏不住笑，拱手同兩人道：「九月初七，陰陽交泰，百事皆宜，上上大吉。」
陸磐當即便拍了板：「就九月初七！他奶奶的！這日子聽著就痛快！」
接下來的幾日，陸家的聘禮一箱一箱地抬進了江家大門，紅綢扎著，箱籠上描著金漆的雙喜紋。金飾銀器、珠寶首飾，古董字畫......在院子裡堆成小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陸驍親自挑選的一匹棗紅色的馬駒。
江拙勤看著堆了滿院的聘禮，臉色極微妙。他走到這匹馬駒旁，那馬生得極俊，四肢修長，毛色油亮，見有人來也不躲，只拿一雙溫順的大眼睛看著他。江拙勤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離婚期只剩二十多天了，江拙勉和陸驍都更加忙碌了。
江拙勉白天還要去醫院上班，傍晚回來就得試衣服、看首飾、定家具......張君蘅和夢晚秋恨不得把每一處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陸驍那邊也忙得腳不沾地，梵西樓里里外外要重新歸置，陸磐又三天兩頭把他叫去書房，會議、軍務，再加上婚前要親自處理的一應事務，陸驍常常要到天黑透了才能抽出身同江拙勉見面。
江拙勉起初還想著快些到成婚的日子吧，但隨著婚期一步步逼近，他心中卻生了許多惆悵。
兩人並排坐在後院的台階上，十指相扣。江拙勉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抬頭看漆黑天幕上點綴的星星。
「陸驍，我不想坐轎子。」
「我們一起騎馬。」
「我還要請上老師和 清和師兄他們，還有岐老爺子和素問靈樞哥。」
「嗯，要請的。」
「陸驍，我不想離開家裡。」
「我們隨時都可以回家裡，只要你想，我們就回家好不好。」
江拙勉眼眶有些紅了，終於點點頭，又道，「陸驍，你也要隨我入江家的族譜的。」
陸驍側過頭親吻他的額頭，「當然，我也是江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