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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成婚

2026-09-25 03:28:13 作者: 禿禿兔tutu

  九月初七,天還沒亮,江家大宅上上下下就都醒了。

  灑掃的下人已經趁著月色最後一角把前院又細細清掃了一遍,青石板上還汪著薄薄的水痕。紅色的綢緞從正廳門檻一直鋪到大門外,廊下垂了一串串紅燈籠,把整座宅子都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紅。廚房裡蒸汽翻湧,幾口大鍋同時滾著牛骨湯底,從後廚一路飄到前院,熏得人鼻子發癢。

  江拙勉便是在這股香味里醒過來的。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帳頂,才慢慢反應過來,今天是他成親的日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沒過一會兒,又趕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推開窗。

  天還沒有大亮,東邊只裂開一道極淡的蟹殼青。院裡的各色草木被紅綢裝點得喜氣洋洋的,秋天的清晨有露,濕濕涼涼的空氣混著桂花香。

  張君蘅推門進來時,江拙勉還趴在窗台上吹風。她輕斥了一句仔細著涼,走過去把窗掩了一半,又把人從窗邊拉回來,按到妝檯前坐下。常嵐早就端著銅盆候在一旁,絞了熱帕子給他擦臉。江拙勉被熱騰騰的帕子一敷,整張臉都粉了起來,眼裡還蒙著層沒散盡的水汽。

  「來,把衣裳換上。」張君蘅從櫃中取出那件疊得齊整的大紅吉服。

  那是她這段時間裡盯了又盯,改了又改的喜服。朱紅羅質的圓領袍,大紅的雲錦上用金線繡著並蒂蓮和交頸鴛鴦,衣襟內側用銀線繡著平安二字。江拙勉脫了中衣,換上喜服。系扣子的手停在半空,他低頭看著袖口那對金鴛鴦,一時有些恍惚。

  張君蘅繞到他身後,把腰間的宮絛仔仔細細地系好,又給他正了正衣襟。江拙勉轉身看向母親。張君蘅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旗袍,領口一枚珍珠扣,長發用一支玉簪挽起。這玉簪的簪挺是墨玉,隱入髮絲中讓人瞧不真切,簪頭又偏偏是翠色蘭花,讓人挪不開眼。

  江拙勉伸手去拉她的手,「阿媽,我怎麼從沒見過這根簪子,真好看。」

  張君蘅淺笑,江拙勉不喜塗脂抹粉,但膚色太過白皙,要添上幾抹顏色才好。她伸手在臉頰上暈染一些膏粉,「許多年沒有戴了。」

  江拙勉一下明白過來,「是父親送的定情信物嗎?」

  張君蘅點點頭,在他的鼻尖沾了一小點珍珠粉,「小機靈鬼。」

  張君蘅在他唇上抹了些口脂,江拙勉沒有蓄髮,無法戴冠,只在鬢邊簪了一小朵花。她看著鏡子裡自己千般仔細萬般疼愛著長大的小兒子,眼眶一下就熱了。她攥緊江拙勉的手,用力握了握,「勉勉,要多回來看看媽媽。」

  江拙勉眼眶也驀然紅了,用力點頭,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進她肩窩裡蹭了蹭。

  江鍾山推門進來,見這情形,也不上前打擾,只站在門邊,目光靜靜地落在江拙勉身上。江拙勉抬起頭看他,露出一個笑:「爹。」

  江鍾山走進來,抬手在他頭頂輕輕揉了揉,掌心乾燥溫暖。他沒有說太多的話,只從懷中取出一個紅布包著的小物,打開,是一隻半個巴掌大的黃玉平安扣。

  「勉勉,好好收著。」

  江拙勉接過來,觸手溫潤,他眉眼彎彎,把它穿進自己衣襟內里,貼著心口放好。

  時候差不多,門外已經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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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驍難得不是一身軍裝,身著玄色錦袍,衣緣鑲纁紅,取天地之色,莊重內斂。

  張君瀾和江拙勤兩人各自倚在兩邊的門框,看似隨意,實則眼眸危險地眯起。門前一大張桌子上擺滿了一盞盞攔門酒,碗裡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蕩漾,醇厚的酒香瀰漫在空氣中。梁澤看這情狀,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江拙勤微抬下巴,「先看看誠意。」

  陸驍沒有猶豫,上前一步,端過最近的一碗,喉結上下浮動,仰頭飲盡。一連三碗,,中間沒有絲毫停頓。

  梁澤及身後熟悉的部將終於回過神來,趕忙上前。

  最後一碗烈酒進肚子,陸驍把杯盞倒過來,滴酒不剩。他周身彌散開濃重的酒氣,但持碗的手半分不抖,眼眸黑亮得厲害。

  張君瀾挑挑眉,把手上一直拿著的牛皮袋子打開,「限時三十分鐘,若是不及格的話且先回去再磨鍊磨鍊吧。」

  陸驍打開一看,裡面竟是兩張試卷,一向不動如山的他一時也愣住了。

  江拙勤才不管他此刻什麼心情,抬腕看看表,「計時開始。」


  陸驍很快回過神來,將試卷整體瀏覽了一遍。卷面主要分成日常習慣,個人史和職業習慣等幾個部分,滿滿當當一百道題。心中大致有數,他很快作答起來。梁澤和其餘部將滿眼新奇地看陸驍唰唰作答,都好奇地圍過來看,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了。

  第一道題就是一道易錯題:勉勉不喜歡吃魚。

  陸驍果斷打了個錯,勉勉喜歡吃魚,只是不喜歡挑刺。

  江拙勤和張君瀾互相對視一眼,瞧著他不過五分鐘便翻了面,一時都有些後悔把試題出得太簡單了。

  二十分鐘,陸驍便自信地交了卷子。兩人接過仔細批改,試圖從中揪出一個錯誤,沒想陸驍竟然連怎么正確喊勉勉起床都知道,最終只能強行扣了兩分卷面分。

  江拙勤和張君瀾給這群人讓路,「勉強算及格吧。」

  陸驍立即拱手拜謝,「謝謝小舅和兄長。」

  說完帶著一群人大步往裡走。

  吉時定在巳時。江拙勉被引到正廳,滿堂都是紅。

  陸驍已經候在廳外,見江拙勉跨出門檻,目光便挪不開了。他沒見過江拙勉穿這樣一身衣裳。大紅的吉服把他的臉襯得極白極亮,額前的發被梳得齊齊整整,鬢邊別了一小朵秋海棠,耳後一小撮頭髮還執拗地翹著。

  他好像瘦了一點,又好像沒有,可就是這樣站在晨光里,像一株被朝霞整個染紅的新竹。陸驍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上前兩步,在階下朝江拙勉伸出手。江拙勉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觸感溫熱,掌心有薄薄的汗。

  原來陸驍也是緊張的,面上竟然半分不顯。他於是笑起來,把五指輕輕收攏,回握住他。

  江拙勉牽著陸驍走到正堂中央,在早已鋪好的紅氈前站定。張秉義坐在上首位,一身深灰色團花長衫,拐杖斜靠在椅側,雙手擱在膝上。張君蘅和江鍾山分別在下首兩側,目光靜靜地落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一旁的賓客開始起鬨,催促著陸驍去敬茶。

  喜娘端上茶盤,上面放著兩盞青花蓋碗。陸驍先上前一步,提起衣擺,雙膝跪下。

  軍人的克制讓他的動作依然沉穩,但微微發白的指節已經出賣了他,陸驍雙手捧起第一盞茶,高舉過眉,低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外祖父,請喝茶。」

  張秉義接過茶,沒有急著喝,只低頭看了陸驍一眼,在心底交織的不舍與後悔忽地散去一些,「好好待勉勉。」

  陸驍叩首:「孫婿謹記。」

  第二盞茶奉到江鍾山面前。陸驍雙手舉茶,聲音依然平穩,只是在叫父親時,尾音帶了一點難以察覺的顫。江鍾山看著他,半晌,接過茶,飲了一口,「以後,勉勉就交給你了。」

  陸驍低頭應下,「請您放心。」

  張君蘅態度溫和地喝了茶,貼心地扶他,「你是好孩子,勉勉被我們養的嬌氣了些,還請你多擔待。」

  陸驍抬頭極認真地回道,「勉勉很好,是我高攀。還請母親放心。」

  陸驍又叩首,這才起身。江拙勉趕忙上前半步,在寬大袖擺的掩護下牽住他的手。

  喜婆瞧著情形哪裡還有不懂的,用大紅帕子掩嘴笑笑,高聲唱禮,「吉時已到,發親啟輿。」

  話音還沒落盡,滿堂的鼓樂聲便起了。嗩吶吹得亮,鑼敲得響,四面的賓客們都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想瞧新嫁郎出門的風光。江拙勉還站在原地,被那震天響的樂聲弄得耳根一陣發麻,悄悄朝陸驍那邊挪了半步。他剛想開口說句什麼,男人上前一步,動作快得不給人半點反應的餘地。

  他傾過身來,一手從江拙勉膝彎後抄過去,一手攬住他的背,往自己懷裡一收,動作利落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江拙勉猝不及防,雙腳猛地離地,整個人仿佛失去重力的牽引,只來得及低低啊一聲,下意識抬手環住了陸驍的脖頸。大紅的吉服在空中鋪開,像一團被風驟然吹起的晚霞。他仰著臉,瞳孔里還殘留著措手不及的迷茫,鬢邊那朵秋海棠跟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陸驍低頭蹭蹭他的發頂示意他別怕,把人抱得更穩了。他的步子很大,軍靴踏在紅氈上,一步一聲悶響。肩背挺直,頸側青筋微微凸起,用力時下頜線也繃得緊緊的。可他的嘴角卻再也壓不下去了,眼裡盛滿了笑,明晃晃的。

  滿院子的紅綢在兩人身側飛舞,賓客們的笑鬧聲追在身後,梁澤和一眾伴郎呆愣愣地看陸驍走出好幾步才回過神來,大喊一聲,「少帥!好樣的!」趕忙追上去。

  陸驍抱著人跨過門檻,跨過院子,朝著大門外走去。懷裡的重量輕得很,像抱了一捧會呼吸的晚霞。他低頭極快地看了一眼,正對上江拙勉從肩窩裡抬起的眼睛。那雙眼亮得驚人,濕漉漉地盛滿喜悅,倒映著滿院搖晃的紅燈籠和他的臉。陸驍喉結輕輕一滾,手臂又收緊了幾分,把人往懷裡帶了帶,腳步越發快了。


  大門外,兩匹馬已被人牽了過來。左邊那匹通體黝黑,右邊那匹棗紅,正是他下聘時親自挑選的。兩匹馬的額前都系了紅綢,馬頸上掛著鑾鈴,風一吹,鈴鐺輕輕響,像一片細碎的喜報。

  江拙勉的指尖還揪著他的衣領不放,幾乎把額頭抵到陸驍面前。

  「陸驍……」江拙勉喃喃地叫了他一聲。

  「不用怕,有我在。」

  江拙勉答應了一聲,借著陸驍的力,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

  陸驍也翻身上了黑馬,他扯了扯韁繩,馬兒打個響鼻,往旁半步,和那匹棗紅馬靠得更近,並轡而行。陸驍偏頭去看江拙勉,眼睛裡仍是一派尚未褪去的、昭然若揭的歡喜。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在滿街目光里緩緩向前。街邊有人撒花生桂圓,有人探頭張望,還有孩子尖叫著追著馬跑。江拙勉起先還有點兒不好意思,陸驍一手牽著韁繩另一手覆在他同樣牽著韁繩的手上,他便也大起膽子朝兩旁揮手,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等喧鬧的人聲漸漸落到身後,江拙勉偏過頭去看陸驍。這一看,他便怔住了。

  陸驍騎在馬上,背挺得筆直。他很少有這樣的時候,眉眼依舊是那樣,鼻樑高挺,輪廓冷硬,可那緊緊抿著的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彎出一個掩也掩不住的弧度。他臉上沒有半分遮掩,滿滿當當的歡喜,像一湖被秋風吹皺的水,再也盛不住,從眼角眉梢溢出來。日光從頭頂瀉下來,把陸驍整個人都鑲了一層金邊。

  江拙勉從沒見過這樣的陸驍。原來在迎娶心愛之人的日子裡,這個素來波瀾不驚的人,也會喜形於色,再也藏不住。

  「陸驍。」他忍不住叫他。

  陸驍轉過頭來,眼裡還汪著笑,日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亮得驚人。

  江拙勉喉頭一熱,「我好高興。」

  陸驍笑起來,伸過手來,輕輕輕地碰了碰他牽著韁繩的手指。江拙勉沒躲,反而勾住他的指尖,兩個人就這麼在馬上勾著手,穿過長街,策馬向前,往梵西樓的方向去了。

  鑼鼓聲依舊,人聲依舊。

  梵西樓外早已鋪好紅毯,喜娘領著幾個丫鬟在門邊候著。江拙勉下馬時,陸驍已經先一步落地,將手遞到他面前,穩穩地扶他下來。他抬腳跨馬踏,又轉身與陸驍並肩而立,望著眼前這一片紅。

  院子裡,火盆已燒得正旺,紅綢翻飛,滿堂賓客的喧笑從門內透出來。

  「勉勉,今天過後,我們便是拜過天地父母的夫夫,上天碧落下黃泉也會一直綁定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江拙勉聞言,眼睫輕輕顫了顫。他仰起臉,對陸驍一笑:「好,再也不分開。」

  陸驍笑意愈盛,牽著他的手,跨過火盆,踩過滿地的紅綢與花瓣,在滿院的祝福聲里,一步一步走進了那扇為他們敞開的大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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