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心中確實有一些想法。
Miles手術，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腹會陰聯合切除術，實際上問世也才十來年。不可否認的是，通過經腹部和會陰部兩個切口進行聯合操作，切除範圍非常廣泛，保證了足夠的安全切緣，根治更徹底。
但相應的，腹會陰聯合切除術需要切除乙狀結腸遠端、全部直腸、肛管、肛門周圍約5cm的皮膚、以及相關的淋巴結和脂肪組織。
是什麼概念呢？
可以說盆腔里的消化系器官幾乎都差不多被掏空了。這也就帶來了讓勒克萊爾先生無法接受的造口問題。
但對于勒克萊爾先生這種有明確且異常強烈保肛需要的患者，江拙勉正在考慮，是否可以進行Dixon手術。
Dixon手術也稱經腹直腸癌前切除術，是20世紀中葉問世後應用最為廣泛的保肛術式。與Miles手術不同的是，它的核心是將包含腫瘤的直腸段切除，而後將直腸上部的乙狀結腸和剩餘的直腸肛管進行吻合，從而重建腸道的連續性。
也就是說，手術完全在腹腔內進行，不會涉及會陰部，對患者術後生活質量影響較小，且避免了永久造口。
雖然Dixon手術的切除範圍會更小，但是經過21世紀的一項大規模流行病學結果顯示，直腸癌侵犯範圍超過兩厘米的患者僅有2%。這就意味著，手術的治療效果是可以保證的。
勒克萊爾先生瞧江拙勉思考得入神，儘管十分渴望能得到積極的答覆，還是硬生生按耐住自己。只是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一直落到江拙勉身上，簡直叫人想忽略也難。
江拙勉終於回過神來，抱歉地朝他笑笑。低下頭，把那份病歷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與剛才那次不一樣，這次江拙勉需要通過這份資料綜合評估勒克萊爾先生的狀況是否具有Dixon手術的指征。
Dixon手術傳統上適用於腫瘤下緣距肛緣5厘米以上的直腸癌，且T1-T2期的患者尤為適合。
勒克萊爾先生的直腸內腫物距肛緣五厘米出頭，雖然是擦了邊，但還是滿足了基本的手術指征。且活動度尚可，這是個非常積極的信號，說明腫物沒有與周圍組織發生廣泛浸潤。
再看鋇劑灌腸的片子，腫瘤位於直腸中上段與中段交界處，腸腔狹窄，但近端腸管沒有明顯擴張。病理上報告了中等分化腺癌，是惡性程度相對較低的病理類型，轉移風險會更小一些。
江拙勉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他放下資料，看向勒克萊爾先生。
對方依舊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雙手交疊，指節泛白，眼底藏著一線微弱的光。
江拙勉朝對方露出一個笑，讓他稍稍安定一些，才開口說道：「勒克萊爾先生，腫物的位置偏低，Miles手術確實是目前治療低位直腸癌最標準也最安全的術式，它切除徹底，復發率低。當然，這代價很大，我能理解您的顧慮。」
勒克萊爾先生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但除了Miles手術之外，確實還有另一種手術方式。」
勒克萊爾幾乎要立即站起身，但顯然江拙勉還有話要說，他抖著手去拿桌上盛了水的紙杯，勉強喝了一口，定了定心神。
江拙勉停下話頭，確認對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這才繼續往下，「我認為您可以考慮直腸前切手術。簡單來說，就是只把長了腫瘤的那一段直腸切掉，然後把剩下的直腸和上面的結腸重新接起來，保留肛門的功能。」
勒克萊爾先生嘴唇顫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忍住了。他只是把交疊的雙手握得更緊了些，指節之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江拙勉拿起片子和報告，將他的手術指征詳細地一一分析給他聽，見他眼中的亮光越來越盛。頓了頓，把片子放下，看著勒克萊爾先生的眼睛：「但這個手術並不是沒有代價的，和Miles手術不一樣，但它同樣存在。」
勒克萊爾先生把身子微微往前傾：「您說。」
「Dixon手術最大的問題，是吻合口瘺。」
「我們把腸子切掉一段，再把兩個斷端接起來。這個接起來的地方，就叫吻合口。吻合口在癒合過程中，因為張力、血供、感染等原因，有可能會裂開。一旦裂開，腸內容物就會漏到腹腔里，引起腹膜炎，嚴重的時候會甚至會危及生命。在低位直腸，因為位置深、周圍空間小、血供不如上面那麼豐富，吻合口瘺的概率比在結腸其他部位要高得多。」
勒克萊爾先生的臉白了白，他嘴唇微動，像要說什麼。
江拙勉沒讓他插話，繼續往下說：「所以，為了降低這個風險，我們在做Dixon手術的時候，通常會同時做一個迴腸造口。就是把小腸的末端拉出來，在腹壁上開一個口，讓腸內容物先從這個口排出來，不經過剛剛接好的吻合口。這樣，吻合口在沒有糞便通過的情況下，可以安安靜靜地長好。等它長好了，大約兩個月之後，再把造口還納回去。那個時候，您就再也不用掛造口袋了。這需要考慮您是否能接受。」
勒克萊爾先生像是被人一整個丟進冰水裡，又立即撈了出來，雖然渾身濕冷，但有暖陽照在身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有些發緊：「您是說……這個造口只是暫時的？」
「對。兩個月左右。等吻合口癒合牢固，我們會做第二次手術把造口還回去。」江拙勉點頭，「但前提是，在這兩個月里，吻合口不能出問題。如果中間出現了嚴重的吻合口瘺，可能需要提前處理，甚至有可能……不得已改做Miles手術。這個風險，我必須提前跟您說清楚。」
勒克萊爾先生沉默了。
「江醫生，」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望向江拙勉，「您建議我做哪一個？」
江拙勉把資料重新疊好，抬起頭，看著勒克萊爾先生的眼睛。他抿抿唇，才慢慢開口，語氣很誠懇：「我不能替您做決定。我能做的只是把兩種手術方式的利弊都清楚地告訴您，需要您自己權衡後進行選擇。當然，如果您不必急著現在就給我回復。「
勒克萊爾先生低下頭，目光有些飄渺，落不到實處，好一會兒才聽他回答，「我想試試。」
江拙勉看著他，沒有再勸，也沒有再反覆強調風險。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勒克萊爾先生自己的決定。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的，那麼請你先去辦理住院吧。入院後，我們需要您進一步完善相關檢查後，再根據您的身體情況確定手術時間。」
勒克萊爾點點頭，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江拙勉一驚，立刻起身去扶他，把辦理入院的流程同他講清楚，妥帖將人送出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