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勒克萊爾先生，江拙勉坐回到位子上，手上動作不停地寫這位先生病歷，一邊在腦海中復盤手術的各處細節。
晨光斜著照進來，把桌上那杯熱茶映出一圈一圈的白汽。
他原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只是初出茅廬的小醫生，門診量應當不會太多，沒想到病歷還沒寫兩行，走廊就傳來了腳步聲。
敲門聲響起，「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那位手外傷的患者。一個多月前那個深夜被抬進來的中年人，此刻站在門口，右手原本裹著的厚紗布已經被拆除，露出表面修補好的光滑的皮膚，但整個人氣色和狀態也好了很多。
江拙勉笑著同來人打招呼，「你來了啊。」顯然是還記得。
他身後跟著他的妻子聞言臉上展開笑顏，手裡拎著一兜橘子，進門就往桌上擱：「江醫生，老家自己種的，您嘗嘗。」
江拙勉道謝，驚奇道：「都快入冬了，竟然還有橘子呢！」
「我老家是湖南的，要更往南一些。」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右手放到桌上，「醫生，麻煩您給再看看，上次您說一個半月之後再過來找您看看能不能做手術。」
患者姓方，叫方大勇，是從湖南到上海謀生活的，夫妻倆打拼多年，在平南路的拌粉小店也算小有名氣。那天夜裡，兩人為了準備第二天早上的食材凌晨兩點多還走在路上。只是不幸，遇上了兩輛車子發生碰撞，其中一輛小車的司機為了避免二次碰撞猛打方向盤，而後車子不受控制往兩人這邊來。
方大勇的妻子田琤走在外面，眼看就要被車子撞到，還是方大勇眼疾手快把人攬了回去，只是手還沒來得及收回，被車子裸露的鐵片硬生生帶下了手背的一塊肉。
當晚，江拙勉經過評估，認為還有機會恢復患者手部的伸指功能，於是只做了急診的游離股前外側皮瓣移植，把創面覆蓋，提供良好的血條件抗感染。
江拙勉帶上手套，一手托起他的右手，仔細觀察起移植皮瓣的狀態。
皮瓣的顏色是健康的淡粉色，與周圍正常皮膚接近，邊緣縫合處已經癒合得只剩一道細線。整個手背輪廓飽滿，沒有明顯萎縮或僵硬。江拙勉用手指輕輕按壓皮瓣表面，彈性好，回血快，毛細血管反應正常。
「疼不疼？」
方大勇搖搖頭，「不疼。」
「這段時間的被動康復活動有沒有堅持在做？」江拙勉又問。
「有的，每天都按照您的要求做的。」
一旁認真聽著的田琤像是害怕江拙勉不相信，連連點頭，為自己的丈夫作證。
江拙勉點點頭，「現在感覺怎麼樣？」
方大勇面上不免露出一些苦澀，面上勉強擠出一點笑，搖搖頭，「不行，這幾根手指還是...不太能動，要用左手掰才可以。」
他讓方大勇試著活動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在被動活動下可以微微屈曲，但主動伸展的幅度很有限，中指和環指的伸指動作幾乎缺失。
江拙勉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檢查了他手指被動活動度。腕關節、掌指關節和指間關節的被動屈伸範圍都接近正常，關節沒有僵硬，被動伸指時能完全伸直。
他又仔細觸診了皮瓣下方的皮下組織，柔軟，沒有明顯的瘢痕攣縮，皮瓣已經和深部的組織形成了良好的滑動界面。
「江醫生，我的手還能自己動嗎？」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儘管眼前這位醫生告訴過他有可能通過二期手術恢復大部分的手術功能，他還是不敢抱太大希望，好像只要這樣就不會太失望似地。
江拙勉直起腰，把他的手輕輕放回桌面上，點了點頭：「現在已經具備了二期手術的條件。」
他坐下來，拿起一張空白的病程記錄紙，一邊在紙上畫簡單的示意圖，一邊給患者解釋：「人的手指要伸開，靠的是從手臂上延伸下來的一條肌腱，叫做伸指肌腱。你當時受傷的時候，手背從近節指骨到腕橫紋這塊皮膚和部分肌腱被撕脫下來，肌腱斷了一截。我們第一次手術，用大腿上的皮瓣把創面覆蓋住了，讓傷口長好了。現在皮瓣已經長結實了，血運也穩定了，我們可以做第二次手術，也就是把缺失的這段肌腱補上。」
他用筆尖在示意圖上標出位置：「具體來說，我們會在你身上取一段闊筋膜作為肌腱的移植材料，然後把他移植到你的手上，一端和近端的正常肌腱縫合，另一端和遠端殘留的肌腱縫合，中間穿過皮瓣下方的軟組織隧道。這樣，術後恢復好就能恢復手上的伸肌功能。」
方大勇的妻子田琤也湊過來看，兩人好像有一些明白，又好像不完全明白，只是被這樣硬核的手術方式驚到了，咽一口口水，互相對視幾秒，一時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田琤看向江拙勉，小聲問道：「江醫生，那把這個東西接上之後，我老公的手能跟好手一樣嗎？」
江拙勉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把筆擱下，看著兩人：「不能完全跟好手一樣。伸指的力量會比正常側弱一些，精細動作，比如撿起一顆豆子或者系扣子，可能沒有以前那麼利索。但吃飯、拿東西、做大部分日常活動都沒有問題。手術後，能恢復大部分的正常手部功能。」
方大勇聽不太懂，也不清楚精細動作的範疇，他有些著急地問，「那，那我還能拌粉嗎？」
江拙勉一笑，「拌粉我想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只是手術後手指會用石膏固定，大約需要固定三到四周。拆除石膏之後開始康復訓練，這個過程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的持續鍛鍊，才能慢慢恢復力量。」
兩人聽到這紛紛鬆一口氣，只要還能繼續做生意就好了，臉上露出笑來。
江拙勉把住院申請填好，詳細告知辦理住院的流程，將申請單遞給兩人。
兩人忙不迭道謝，田琤扶著自己的丈夫慢慢往外走。
江拙勉拿起桌上的那一袋橘子塞回到田琤手裡，「這個我不能收，您帶回去給家裡孩子吃吧。」
田琤哪裡還肯，面上一急，鬆了扶著丈夫的手，「江醫生，您就收著吧，這...這都是家裡種的。」
江拙勉哪裡肯，夫妻倆守著小店賺些銀子也不容易，送過來的橘子指不定是挑了又挑的，家裡四個小孩，年紀又都還不大，怎麼可能不饞果子吃。
「這真的不能收，我們這都是有規定的，不然要是被發現了要罰錢。」
田琤聞言停住了手上的動作，訥訥地不知說什麼好，「那...那......」
江拙勉寬兩人的心，「您放心吧，不管是誰我們都是一樣盡心做手術的。」說完，這才好好把兩人送出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