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沒想今天上午的門診竟然比往常都晚,快十二點了才結束。他把最後一位患者的病歷合上,鋼筆帽套好,順手把桌上攤開的檢查單歸攏成一摞。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把白大褂脫下來抱在臂彎里,推門出去。
院裡比平常要更熱鬧些,江拙勉也不免好奇,穿過連廊的腳步不自覺慢下來,拐過樓梯口,一樓大廳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他探身往下一看,大廳里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頭髮灰白的外國男人,正和顏瑾一邊往裡走一邊說話。那人個子不高,身板筆挺,站姿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正式。他身後跟著幾個隨行的人,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都提著公文包和資料袋,看樣子是某個醫院的團隊。
江拙勉還看見了在一旁作陪的劉玉昆和景然。兩人似乎是在那一瞬間成功連接腦電波,景然一下往江拙勉的方向看過來。
江拙勉笑笑,用眼神詢問:這是咋啦?
景然也不好表現得太出格,用口型告訴他:「聖瑪麗醫院過來學習的。」
江拙勉瞭然。
聖瑪麗是上海灘Top級別的老牌教會醫院,一直都在跟撒切斯暗中較勁爭高低,骨科也是他們的特色專業之一。
同在大上海學術圈混的,江拙勉也有所耳聞。
自那篇關於韌帶重建手術的論文發表後,確實陸續有醫院來信詢問,有些只是客氣地要幾份資料,有些則真的開始嘗試。但術式的細節不是憑文字就能完全復現的,尤其是移植物在骨隧道里的固定方式和術後康復的節奏,差一步就差很多。
上個月,聖瑪麗醫院就曾嘗試著做過兩例韌帶重建手術,只是讓人遺憾的是,一例術後出現關節僵硬,另一例則移植肌腱鬆動,都沒達到預期效果。
與之相反,華寧醫院自第一例手術成功後,經過幾個月不斷進行經驗總結和成果鞏固,如今骨科里的幾位老資歷都基本上都能常規開展。
這不,聖瑪麗的骨科老主任親自帶隊過來學習了。
看樣子這一時半會還結束不了,景然苦著臉,讓他看看能不能給自己留一份粉蒸肉。
江拙勉笑起來,景然師兄本身體格健壯,每天都要比幾人多吃上一碗飯,現在這個點還吃不上飯確實是苦了他了。點點頭,朝他比了個OK,而後食指中指交替動作,表示自己先去給他搶飯了。
江拙勉今天稍晚了些,食堂里這個時候正是人最多的時候。他心中想著景然師兄的粉蒸肉,望著前面還有十多人的隊伍,粉蒸肉還有四盤。
菜式那麼多,應該能給他留一份才是。
這樣想著,江拙勉安下心來。只是他忘了,粉蒸肉是沒周二和周五的特色菜之一,薄厚均勻的三層五花肉,裹了一層帶著微微焦色的蒸肉粉,整整齊齊碼在鋪了一層紅薯的大陶碗上,極其誘人。
江拙勉還是錯估了粉蒸肉的受歡迎程度,眼巴巴地看著最後一碗被人拿走,心中嘆了口氣,抱歉了景然師兄,我沒能保住你的粉蒸肉。
顧清和幾人今天準時下班了,瞧他選好了菜,忙招呼他過來。許硯青和溫杜也在,已經吃上了。
江拙勉端著自己的飯過來,瞧見桌上孤零零擺著的粉蒸肉,驚喜地看著三人。
許硯青笑笑,「撞見景然了吧。放心,我們已經給他留了。」
「師兄,你們怎麼知道的。」
溫杜咽下一口飯,「你今早出門診去了,你不知道,我們早上就聽說了。」
江拙勉咬了一口顧清和放到他碗裡的鹹蛋黃雞翅,「那景然師兄接下來一段時間是有得忙了。」
「你們不也是?」溫杜答得迅速。
「我們?」江拙勉疑惑地看向顧清和。
顧清和無奈笑笑,「你還沒聽說呢吧,今天早上院長已經和燕京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達成合作意向。燕京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有意往心外科方向發展,他們的外科大主任親自帶領一批有意這個方向的年輕人到我們這裡學習。」
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天下午應該老師就會召開相關討論會了。」
說起來,張鈞儒老師的來信好像確實有提到,只是他當時沒有太留意。
許硯青吃了個餛飩,「拙勉,你從前不是就讀於燕京大學嗎?說不定會有你的同學呢。」
江拙勉思緒已經飄到了遠方。
心外科手術的發展,本質上是一部不斷突破手術禁區的歷史。從最初的嘗試開始,經過了長達三十年的摸索,才逐漸進入了閉式和姑息手術的時代。應該說,直到低溫和體外循環的建立,心外科才真正開始了屬於他的黃金時代。
只是在沒有體外循環的今天,就算江拙勉從前的專科方向是心外科方向,他能帶來的也只有閉式和姑息手術。
正是因為曾經見過繁華,江拙勉總是低估了閉式手術在現在這個時代的含金量。
實則,在對新生兒生命有著嚴重威脅的先天性心臟疾病中,動脈導管未閉占了約11%。換算到實際數據上就是一年近乎五千名新生兒。如果這五千名新生兒都能得到妥善的救治,那或許比江拙勉半輩子能救的人都多。
而燕京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此行最大的目的實際上就是動脈導管結紮術。再從這個基礎上,慢慢發展出心外科方向,至於其他術式,學到了就算賺到,並沒有一口氣走到黃金時代的野心。
許硯青疑惑地看向江拙勉,又喊他一聲,「拙勉?」
他這才回過神,連忙將咬在嘴裡的筷子解救出來,朝他露出一個抱歉的笑,「那很好啊。」
眾人瞧他這摸樣,也笑起來。
終於安頓好聖瑪麗一行人的景然姍姍來遲,見三人都在笑,疑惑地問道:「你們笑什麼呢?」
幾人笑著搖搖頭,沒說話。
景然一頭霧水,又瞧見了桌上的粉蒸肉,這下也不管他們這是在笑什麼了,同江拙勉道一聲謝便不客氣大口吃起飯來,看樣子屬實是餓著了。
三人相互對視一眼,不禁又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