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拙勉剛在辦公室坐下，景然就探頭探腦地推開了半扇門。
「拙勉，忙著呢？」景然懷裡抱著一摞病曆本，人卻靠在門框上，沒往裡進。
方大勇的手術排到了今天早上，他這會正在翻看相關檢查單子，聞言把手裡的資料放下，「景然師兄？怎麼了？」
景然關上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
顧清和不由也停下筆，疑惑地看向他，只見他把病歷往桌角一放，大剌剌地靠在江拙勉的辦公桌沿，「這不是我們骨科這邊暫時沒有韌帶重建手術的病人嘛。聖瑪麗的骨科老主任聽說你們這邊正好有一台肌腱重建手術，跟老師提了，說想過來觀摩。我過來問問問你的意思。」
江拙勉聽明白了，用眼神詢問顧清和的意思，後者表示他這邊沒有問題。
江拙勉點點頭，「幾個人啊？」
「連主任在內，一共七個。」
「人太多了，手術室最多進兩個。其餘的人只能在觀摩室隔著玻璃看，你問問他們的意思？」
「這麼多人肯定不能都進去啊，我回去跟他們說清楚就是了，不用問了。」話畢，轉身往骨科那邊去了。
兩人望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對視一眼，都能看見對方眼裡的笑意。
兩人都沒閒著，就著方大勇的檢查報告討論了幾個小問題，又一起去術前查房，確認方大勇已經完成了基本的術前準備。
上午十點，方大勇被推進手術室。
麻醉已經起效，他安靜地躺在台上，右手擱在鋪了無菌巾的托手板上。皮瓣區域的皮膚已經消毒完畢，在無影燈下泛著一層淡黃色的碘伏光澤。
顧清和今天一助，江拙勉主刀。
器械護士把手術器械一件件擺好，血管鉗、組織剪、肌腱剝離器、編織縫合線、石膏繃帶都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觀摩室里，聖瑪麗的四人為了一個好的觀摩位置正上演不見血的鬥爭。一個紅色捲髮的年輕醫生靈機一動，假裝要問站在最前面的副主任問題，一下擠到了最前面。旁邊的年輕醫生們狠狠地瞪他一眼，只能伸長脖子，恨不得把臉貼到玻璃上。
手術室里只進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老主任本人，另一個是聖瑪麗骨科的一位高年資主治醫生。兩人刷完手、穿好手術衣，站在手術台斜後方大約一步遠的位置，既不干擾操作，又能看清術野的每一處細節。
江拙勉朝顧清和點了點頭。
顧清和朝器械護士伸出手：「刀。」
手術從腕背側開始，他沿著皮瓣的近端邊緣，做了一條約三厘米的輔助切口，切開皮下，分離筋膜層，暴露出前臂伸肌群的遠端。
方大勇原先的伸指肌腱在受傷時被撕脫，殘端已經回縮到前臂肌腹附近。顧清和用組織剪在瘢痕組織中仔細分離，把每一根伸指肌腱的殘端都找到並且游離出來，用牽引線一一標記。
這些斷端藏在已經癒合的瘢痕里，並沒有那麼好分離。顧清和的左手用牽引線輕輕提起近端肌腱的斷端，右手把肌腱表面的腱鞘和瘢痕組織仔細分離。
江拙勉則走到手術台的另一側，伸手接過另一把手術刀，在股骨外側髁上方大約十厘米的位置，沿著髂脛束的走行方向，做了一條縱行的皮膚切口。切口長約六厘米，刀鋒切開皮膚和薄薄的皮下脂肪層，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閃著絲質光澤的闊筋膜。
他用組織剪沿切口邊緣分離皮下組織，把皮緣向兩側牽開，暴露出闊筋膜的全貌。
大腿外側的闊筋膜是全身最厚且最結實的一層深筋膜，它像一張繃緊的帆布裹在股外側肌的表面，和肌肉之間只有一層疏鬆的結締組織相連。
江拙勉用鑷子輕輕挑起闊筋膜的邊緣，確認下方沒有粘連，然後用手術刀在筋膜上切了一個小口，伸進血管鉗，沿著纖維走行的方向縱向分離一條約十二厘米長的筋膜條。
器械護士遞來組織剪，方便他把分離出來的這一段從原本的闊筋膜。
江拙勉接過組織剪，卻沒有立即把闊筋膜的兩端一剪子剪下，反倒是用手指摸了一下筋膜表面的紋理。
闊筋膜的纖維是縱向排列的，韌性極強，但彈性差。如果整條取下來直接用來重建肌腱，末端的縫線孔容易在受力後豁開。
他想了想，在筋膜條的兩端各留出一段，也就是留著兩端的附著點，這樣在後續編織縫合時能有更多組織用於打結和固定，不容易撕脫。
筋膜條的遠端和近端都留好之後，江拙勉這才用組織剪把它整條游離下來。
取下來的闊筋膜條大約十二厘米長、兩厘米寬，表面泛著灰白色的珍珠光澤，纖維走行清晰可見。他用手仔細檢查過一遍，確認沒有撕裂和缺損，才把筋膜條放進溫鹽水中，然後開始關閉大腿上的切口。
皮下組織用細線間斷縫合，皮膚用絲線做皮內縫合，最後貼上敷料。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從切開到關閉不到十分鐘。
他把用過的器械歸攏到彎盤裡，抬頭看了一眼顧清和那邊。
顧清和正用牽引線把近端肌腱斷端提起來，準備開始分離第三根伸指肌腱。
前面已經分離出來的兩條伸指肌腱顏色灰白，質地堅韌，不像新鮮肌腱那樣光滑，但血供很不錯。
江拙勉放下心來，把取下來的那條闊筋膜整條鋪在操作台上。闊筋膜在溫鹽水裡泡過之後，質地比剛才更柔韌了一些，原本灰白色的表面泛著一層濕潤的珍珠光澤，縱向的纖維束像一束束極細的銀絲平行排列，在無影燈下幾乎能看見每根纖維之間的間隙。
他先用鑷子夾住闊筋膜的一端，輕輕提起，用手指估了一下整條的長度和寬度，而後他拿起組織剪，先從整條筋膜的一端裁下一條約五毫米寬的窄條，用溫鹽水紗布蓋好。這是拇指的。
從整片筋膜近端偏後的位置取下一根稍長一些的，食指的伸肌腱缺損比拇指長，要留出足夠的餘量。
接著把剩下的這片筋膜分成兩半，但並不是從中間一分為二，反倒是一根偏寬一根偏窄一些。偏寬的那一半他準備做中指和環指的共用主幹。他在這片筋膜的遠端用組織剪縱向剪開一個大約三厘米深的「人」字形切口，把末端分成兩支。
分叉的根部用鑷子輕輕分開，讓兩支之間形成一個自然的鈍角。這兩支將分別和中指、環指的遠端肌腱斷端吻合。中環共用一條主幹的好處在於，近端只需要和一根肌腹縫合，減少了吻合口數量，也降低了術後肌力分配不均的風險。
至於偏窄的那一片正是他留作準備給小指單獨重建的。小指的伸指力量本身就不大，不需要太粗的肌腱。
江拙勉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分配，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