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江拙勉就已經將自己能收集到的各種青黴菌一批一批接種到培養皿上,而後用記號筆在皿底標記好編號和日期,一排一排碼進恆溫箱裡。而後把恆溫箱的溫度調好,又在記錄本上逐條寫下樣本來源、培養基批次、接種時間等信息。
這樣等待的時間總是最難熬的,這幾天,江拙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來看看自己的養的真菌怎麼樣了。
直到今天晚上,最先接種的那一批里終於有了動靜。江拙勉十分欣喜,把培養皿舉到燈下,仔細觀察培養基表面生長出的幾簇絨毛狀的菌落。顏色是青灰偏綠的,中心微微凸起,往外一圈一圈地鋪開,要是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氣,期間還夾雜著一絲說不太上來的霉甜味。
是青黴菌。他幾乎可以確定。
江拙勉又從恆溫箱裡取出幾個培養皿,逐一比對。有些長得快的菌落已經鋪滿了培養皿表面的大半,邊緣整齊,中心漸漸起了皺褶。而長得稍慢些的,只在接種點周圍冒出一點點絨毛,像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外走。
江拙勉把每一皿的生長速度和形態特徵都記在本子上,畫了簡圖,編了號。
緊接著,就把要把這些青黴菌轉接到新的斜面培養基上,相當於給他們從大通鋪里轉移到屬於自己的單人房間中,這樣不僅可以純化和保種,同時也可以擴大培養,提高孢子的產量。
江拙勉把接種環在酒精燈上燒紅,等它涼透後,從培養皿中長勢最好的菌落邊緣輕輕挑了一環帶孢子的菌絲,左手拔出棉塞,右手把接種環伸進去,在斜面上蜿蜒劃了一道波浪線。
火焰在管口燎過,棉塞重新塞好,試管插進試管架里。他一口氣將長出菌絲的培養皿都處理好,若不然等到明天被雜菌污染的可能就會更大。
做完這些,江拙勉直起腰,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
他把試管架端到恆溫箱裡放好,思緒不由慢慢往下。接下來就是等待這些純化後的菌株長出足夠多的孢子,再接種到液體培養基中發酵發酵,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初步得到不同菌株青黴素的產量了。
想到這,江拙勉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微笑,透過恆溫箱的玻璃門看向裡面一排排靜靜矗立的試管,「都要好好長大。」
他抬手關上燈,推門出去。連廊安靜得很,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響在青磚地面上。
時間很晚了,他原想直接從小門上二樓,只是不期然瞧見客廳的燈還亮著。江拙勉像是被這片燈光牽住腳步,徑直往客廳的方向走。
客廳里,張君蘅坐在沙發正中間,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大相冊。江鍾山緊挨在她右側,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像是隨時要去指著某一頁說些什麼。陸驍坐在左側,那張平日總在冷硬線條里的臉此刻柔和得不像話,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相冊頁面上。
江拙勤站在母親身後,一手撐著沙發靠背,微微彎腰,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說來當時才三歲多就要跟我一起去上學呢。」
照片是在學校門口拍的,江拙勉穿著青色的長衫,背上背了小書包,睫毛上還沾了淚,手上拿了一串糖葫蘆,只是最上面少了一顆,應當是在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裡,像極了小倉鼠。
江鍾山聲音裡帶著毫不遮掩的笑意,「人先生說不收這么小的小孩,他怎麼答的來著?」
「我明天長大了再來。」
陸驍喉嚨里溢出低低的笑,興致勃勃地問:「那後來呢?」
張君蘅笑著接話,「先生告訴他要等他六歲再收他,他就耍賴,說不要先生收了,他不是來上學的,是來陪哥哥的。耍賴也是不成的,後面我們把他帶出學校就哭鼻子了。」
陸驍伸手輕輕觸上照片裡小小的人,聽三人聊起下一張,他的目光從那照片上慢慢移開,又落在旁邊一張。那是個更大一些的江拙勉,大約三歲半,被張君蘅抱在懷裡,圓圓的臉蛋,眼睛又黑又亮,笑得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
陸驍一抬頭,便瞧見了如今二十三歲的江拙勉。他站在燈下,暖光落在他臉上,勾出柔和的線條。面上褪去了嬰兒肥,五官也從稚嫩中長開了,望向他的眼睛裡盛著一汪清而淺的池子,帶著細碎的星光。
江拙勉一笑,兩頰現出一對淺淺的酒窩,走到幾人身邊,「在看什麼呢?」
陸驍心中五味雜陳,他的勉勉仿佛一轉眼就從三歲長到了二十三歲,期間缺少了的二十年,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補足的。
夜深了,臥房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的小燈,暖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陸驍的吻又急又深,不像平日裡那樣帶著繾綣和柔情,唇重重壓上來,銜住他的唇瓣,呼吸沉且亂,仿佛只有從另一個人的口腔中攫取氧氣才能活下去。他扣著江拙勉的手沒有松,另一隻手抬起來,從後頸滑進他的發間,掌心貼住他的後腦,不容拒絕地將他按向自己。
江拙勉的睫毛顫了顫,被這樣的吻親得有些發懵。
好不容易清醒了一點,騰出一隻手,抵在陸驍胸前,微微用了點力想往後掙。陸驍的傷口還沒好透,前胸那幾道最深的鞭痕才剛結痂,這樣用力,萬一裂開了怎麼辦。
江拙勉想提醒他慢一點,可嘴唇剛張開一道縫,陸驍就像早就料到他要說什麼似的,側過頭,更深地吻了回去,把那些沒出口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江拙勉「唔」了一聲,抵在他胸前的手被他按住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緊,再也分不開。陸驍的唇舌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占有欲,每一處都要被他仔仔細細地巡過一遍才肯罷休。
江拙勉被他親得有些暈,脊背發麻,手指攥著他肩側的衣料,只能聞及兩人的呼吸隨著唇齒交纏愈發滾燙。
許久,陸驍才稍稍退開一點。可他沒有鬆手,只把額頭抵在江拙勉的額頭上,鼻尖碰了碰江拙勉的鼻尖,兩個人的呼吸都亂著,熱氣噴在彼此的臉上。陸驍的眼睛在昏暗的燈下黑得發亮,瞳孔里映著江拙勉微紅的臉,「勉勉,什麼時候把從前的日子補給我?」
江拙勉笑起來,兩個人相處的時間長了,陸驍有時候會提一些不可理喻的要求,他微微仰頭,親他一口,問道:「要怎麼補給你?」
陸驍的吻落在江拙勉頰邊小痣上,聲音因為沙啞顯得有些悶,「我還沒見過你穿長衫。」
江拙勉十分縱容,「穿…明天晚上就穿給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