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太陽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這一覺睡得又沉又長,他閉著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鼻尖能聞到到枕套上淡淡的皂角氣味。
他迷迷糊糊地又賴了一會兒,直到聽見樓下傳來張君蘅的聲音,在喊嵐姨把小餛飩煮上,江拙勉心想,母親要來喊自己起床了。
果不其然,房門口傳來張君蘅的腳步聲,江拙勉抱著枕頭笑起來。
張君蘅推開門就見他一副迷迷糊糊的傻樣,也笑起來,「醒了就趕快起來吧。」
江拙勉直起身,「阿媽,哥哥他們呢?」
「他們三個在茶室談事情呢。」張君蘅捏捏他的臉,「小餛飩已經煮上了,快些洗漱下樓。」
「好~」
秋日早晨的九點,天光正好,太陽掛在東側,光線溫和不刺眼,樹影斑駁地鋪在廊下的青磚地上。張君蘅難得起了興致,靠窗支了一張老榆木畫案,鋪開一卷生宣,挑了兩塊舊鎮紙壓住兩端。
墨錠在硯台里慢慢磨開,松煙特有的清苦氣味混著院子裡殘留的桂花香,飄到江拙勉的鼻子裡。他把碗裡最後兩個小餛飩一齊吃進嘴裡,興致勃勃地看母親作畫。
桂樹是院中最高的一棵,此刻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向陽的一面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背陰的一面深綠沉沉。樹下那幾盆桔梗是江拙勉前陣子新栽的,紫藍色的花瓣上還沾了早晨澆的水,在日光下像幾顆碎琉璃。
稍遠處,圍牆根下那排鳳仙長得茂盛,葉子肥厚,幾朵粉紅色的花藏在葉間,絲毫窺不見秋日的衰頹。院角那口青石水缸里浮著幾片圓葉,葉間偶爾探出一尾紅鯉的背脊,一閃而過很快消失不見。
張君蘅提起筆,在宣紙上落了幾筆淡墨。她先用極淡的墨色勾出桂樹的輪廓。枝幹用的是干筆皴擦,筆鋒斜斜地在紙面上擦過,留下幾道毛澀的痕跡,恰好便是樹皮粗糲的質感。她換了一支稍濕的筆,蘸了濃淡不等的墨,一片一片點出葉子,有的濃墨重筆,有的淡墨輕染,層層疊疊地堆在枝頭,遠遠看去竟像是真有滿樹葉子在風裡翻動。
江拙勉搬了個小板凳,就這樣悠閒地看了半日。
午後,江拙勉從後院溜達回來,路過張君蘅的繡籃,看見她正拿著一疊繡樣翻看。那些繡樣是早些年從蘇州買來的,夾在竹紙冊里,有花鳥蟲魚,也有人物走獸。
他湊過去看了兩眼,目光忽然停在一頁上,那是個圓滾滾的小娃娃繡樣,腦袋大身子小,臉蛋上點著兩顆黑眼珠,憨態可掬。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隨手做了送給陸驍哄他高興的晴天娃娃「陽先生」,雖然被陸驍妥善收在書房裡,但畢竟是橡膠手套做的,放置得久了,難免有些漏氣,陸驍為此還難過了一段時間。
這次正好給他做一個棉花娃娃。
他搬了小杌子在張君蘅對面坐下,拿過一張繡樣,又翻出一塊素白棉布和一小團棉花,挑了根細針,穿好線,有模有樣地開始縫。張君蘅抬眼看了看他,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彎了彎,繼續翻自己的繡樣。
縫兩塊布料而已,他連血管都能給縫起來,兩塊布還封不起來嗎?
江拙勉如是想,信心滿滿地開始了。
江拙勉先剪了兩片圓圓的布,當做娃娃的頭。他捏著針,從布邊戳進去,想縫一圈細密的平針。
第一針下去,針腳有點歪。
沒關係,他調整了一下持針的姿勢,又落下一針。
第二針好一些,只是很快,第三針又歪了。
他皺了皺眉,把線抽出來重新縫,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數著間距一針一針地仔細縫。
終究棉布和血管是兩回事,布軟而滑,針一戳進去布料就跟著往後退,針腳怎麼也縫不勻。他縫了拆、拆了縫,那塊布料的邊緣已經被戳得起了毛,他才勉強把兩片圓布縫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袋子。
他把棉花一點點塞進去,塞得不夠圓,腦袋扁扁的,像個被壓過的饅頭。然後他開始縫身體,縫到一半的時候線纏成了一個結,解了半天解不開,一用力,線斷了,剛剛縫好的幾針又散了。他捏著那團半成品,看著上面歪七扭八的針腳,和那個明顯不對稱的腦袋,長長嘆了口氣。
張君蘅終於放下手裡的繡樣,拿過他那團布料,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什麼東西?」她捏著那個扁腦袋,翻來覆去看了看,「你縫的這個針腳,歪得都快繞到布外面去了。我們的江大醫生縫得傷口,怎麼縫不得兩塊布?」
江拙勉把那團布攥在手裡,嘴硬道:「我明天再來。明天我帶了持針器來縫,肯定沒問題。」
張君蘅一愣,「什麼?」
江拙勉這會子耳朵尖也有點紅,「持針器,這樣肯定比您縫得還好。」
張君蘅被他這句話說得笑彎了腰,連旁邊路過的嵐姨都沒忍住,端著茶壺的手都笑得抖起來。張君蘅笑夠了,直起腰,「行,你拿持針器縫,我等著看。」
父子翁婿三人終於從茶室出來,顯然也是也是聽見了兩人的對話,都忍不住笑起來。
陸驍走到江拙勉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江拙勉手裡那團看不出形狀的棉花布,再看看江拙勉一副不服氣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伸手去拿那團布,「想縫什麼?我幫你。」
江拙勉一把把手縮回去,護犢子似的把布團藏到身後,「不要。」
「我能縫!」
江鍾山側臉看向自己夫人,張君蘅正端著茶抿了一口,眼裡的笑意還沒散盡,自己眼中的笑意也跟著濃烈了幾分。
......
晚飯的桌子比平時豐盛些,張君蘅特意讓嵐姨多做了兩道菜。當然還有江拙勉大鬧廚房鼓搗出來的幾根烤紅薯。
江鍾山在主位上坐下,給自己夫人盛了一碗烏雞湯。
江拙勉接過半根陸驍給扒了皮的烤紅薯,美滋滋的咬了一口。
江鍾山向江拙勤遞去眼神,示意他跟拙勉說。江拙勤把江拙勉每晚都要吃的藥膳端給他,已讀不回。
又看向陸驍,陸驍選擇不跟自己的岳父大人對視,拒絕接收信息。
他沒辦法了,看向自己的夫人,張君蘅喝了口湯,給他出主意。
江鍾山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也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碗的時候,很自然的開了口,「夫人,我跟拙勤過兩天要去英國一趟。」
江拙勉正要再咬一口紅薯,聞言猛地抬起頭,「什麼?」
「我跟哥哥過兩天要去英國辦點事。」
「你跟哥哥都要去嗎?」
江鍾山給他夾一塊清蒸羊肋排,「嗯,要去取點東西。」
江拙勉用筷子給碗裡的羊肋排翻了個 個,嘀嘀咕咕,「要取什麼,還要你跟哥哥兩個人都去!」
江鍾山清咳一聲,「取回來了再讓你看看,我們約莫大半月就能回來了。」
江拙勉張張嘴,不說話了。
陸驍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兩下,「我們一起留下來陪母親可好。」
江拙勤把扒了皮的另半個紅薯遞給他,「勉勉,我們辦完事很快就回來了,別擔心,不會有什麼危險。」
江拙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飯後,江拙勉照常給夢晚秋打電話,只是話音里聽著興致不高,且像是有什麼話說不出口。
夢晚秋想來無非是因為家裡父兄要出門想留在家中陪母親罷,慢慢引導著他說了,而後很快答應下來,讓他安心。
時間過得比預想的快。
父親說的大半月,早就過去了。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月,四十五天。收到的電報倒是一直沒斷過,每一封電文都極其簡短,無非是「事順」「勿念」,落款是父親和哥哥交替著的。
只是怎麼可能不擔心,江拙勉每天路過都瞄一眼這幾封電文,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這天下午最後一台手術是一例腹股溝疝修補,不複雜,他給顧清和做一助。兩人配合得默契,不到一個鐘頭就關完了腹。他把手套摘下來扔進污物桶的時候,護士長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著急又不敢催,站在手術室門口等他出來了才湊上去:「江醫生,院門口停了一輛軍用車,您母親也在車上。有個姓梁的先生讓我來請您。」
江拙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姓梁的?
梁澤!
他快速洗完手,把白大褂脫給顧清和,讓他幫忙帶回辦公室,飛快出了住院大樓。
醫院大門外,一輛深綠色的軍用越野車停在路邊,引擎發出讓人難以忽視的轟鳴,排氣管突突地冒著淡淡的尾氣。后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張君蘅坐在裡面,朝他招了招手。她的頭髮難的挽了個髮髻,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臉上的神情平靜,眼底卻有一點藏不住的光亮。
江拙勉沒再說話,很快上了車。
車子平穩地駛離醫院門口,沒有往江家的方向走,也沒有往港口的方向走。江拙勉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越看越不對。
他扭過頭看張君蘅,「阿媽,我們這是去哪?」
「去接你父親和你哥哥。」
「他們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怎麼沒發電報?」
張君蘅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別著急,慢慢同他解釋,「我也是今早收到消息的,估計這會子船差不多靠岸了。」
江拙勉點點頭,伸長脖子往前看。
車子穿過市區,拐上一條通往城郊的土路。兩邊是成片的農田和稀疏的樹林,日頭已經偏西了,把田埂和樹梢染成一片金紅。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方忽然開闊起來。那是一個藏在半島背面的小港口,三面環著低矮的丘陵,只有東面朝著外海敞開一道口子。江拙勉以前從不知道上海附近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港口的碼頭出乎意料的大,水泥台面一直延伸到深水區,上面架著幾條粗壯的系纜樁。
暮色已經沉下來了,碼頭上的探照燈剛亮,幾道光柱在灰藍色的海面上來回掃著,把粼粼的水波照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港口的入口處站著兩排荷槍的士兵,軍裝筆挺,槍刺在探照燈下閃著冷光。車子駛近的時候,為首的軍官上前攔了一下,梁澤從車窗里遞出一塊牌子,那軍官看了一眼,立正敬了一個禮,揮手放行。
車子沿著碼頭的碎石路一直往前開,兩側的士兵一列一列地站著,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汽燈掛在木樁上,火光在夜風裡輕輕晃蕩,把士兵們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江拙勉遠遠就看見了父兄出航時那艘船,船不小,停在碼頭中段,灰色的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被帆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貨物。
碼頭上站著幾個人,江拙勉一眼就認出了陸驍,旁邊的背影則是陸磐的。
再往旁邊看,江拙勉的心忽然猛跳了一下,站在陸驍左側、正偏過頭和陸驍說著什麼的那個身影,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了。
那是江拙勤。
江拙勉沒有等車停穩。他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碎石路面上踩得踉蹌了一步,穩了穩身子就往前跑。碼頭上的風很大,他跑得不快。
江拙勤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清了朝他跑過來的人,面上的沉靜褪去,慢慢舒展開一個笑。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微微蹲下一些,把重心放低了。
江拙勉一頭撞進他懷裡,江拙勤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隨即伸手回抱住他,手掌貼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張君蘅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江鍾山已經快步從碼頭那邊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然後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上,閉上眼。張君蘅由他抱著,眼角不由濕潤了。
碼頭上還在卸貨。
士兵們從船上扛下來一隻只長條形的木箱,箱子很沉,兩個人抬一隻,搬起來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都繃得發緊。箱蓋沒有釘死,只是用帆布蓋著,江拙勉被陸驍從江拙勤懷裡帶出來,正好看見一個士兵搬箱子從他面前經過,箱子微微傾斜了一下,帆布滑開一角,裡面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金屬,在探照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江拙勉仔仔細細打量起自己哥哥,袖口挽了兩圈,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擦過,沒有破皮,只是有些發紅。
江拙勉拉起他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又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確認沒有繃帶或者包紮。江拙勤由著他檢查,嘴角一直掛著笑,等他把兩隻手臂都翻看完了,才伸手按了一下他後腦勺上被海風吹得翹起來的那撮頭髮。
「我沒事。」江拙勤說,聲音比走之前啞了些,「父親也沒事。」
江拙勉這才轉頭去看江鍾山。父親正被張君蘅挽著手臂從車邊慢慢往這個方向走,臉色還好,只是瘦了一些。張君蘅正拿著帕子替他撣去衣服上的灰塵,他微微低著頭,任由妻子擺弄,面上帶著笑。
江拙勉看了一會兒,確認父親確實好好的,才收回目光看向江拙勤,「哥哥,你們去取什麼東西了啊?怎麼這麼久。」
他轉過身,面朝海面,抬手指向那裡停著的另一艘船。
這艘船旁邊的一艘高出一截,船身是深灰色的,龍骨從吃水線以下一直延伸到船首,線條筆直而流暢,是一戰時期英國驅逐艦特有的瘦長輪廓。
船首微微上翹,前甲板上那門主炮的位置還留著圓形的炮座,炮身已經不在了,但底座上的旋轉機構和固定螺栓孔都完好無損,用防鏽油脂厚厚地塗了一層,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甲板兩側的舷牆高度齊腰,鋼板上每隔一臂寬就有一道加強肋,焊接的魚鱗紋均勻而細密。
整艘船安靜地泊在碼頭上,船首朝外,船尾靠著碼頭,幾條粗纜繩從船上的系纜樁拉到岸上的系纜樁上,纜繩繃得筆直。海風從港口入口吹進來,把桅杆上臨時掛著的信號旗吹得獵獵作響。
江拙勉這個外行人是認不出來的,只知道這應當是一個軍艦,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江拙勤,讓他給自己講講。
「英國皇家海軍的驅逐艦。他們去年開始裁撤一部分一戰時期的老艦,這艘是其中一艘,準備拆解。我們通過中間人把它買下來了。」
江拙勉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哥哥,又看看陸驍,後者朝他笑著點點頭,他張大嘴巴,徹底說不出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