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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軍演1

2026-09-25 03:29:50 作者: 禿禿兔tutu

  深秋來得悄無聲息。

  仿佛只是短短几天,院中那棵老梧桐的葉子就從濃綠轉為焦黃,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在石板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天光也不再是從前那種透亮的暖白,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涼意的灰藍色。廊下的燈籠被秋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跟著在青磚地上來回挪動。

  江拙勉從實驗室里走出來,一股冷風正好從走廊盡頭灌過來,把他額前本來梳得好好的碎發吹散了幾縷,搭在眉梢上。

  他身上穿了一件陸驍給他整理出來的深灰色薄呢外套,是去年秋天在城西裁縫鋪定做的,腰身收得極妥帖,肩線筆挺,襯得整個人從領口到下擺都利落乾淨。裡面是一件半高領的米白色毛衣,領子貼著脖頸,襯得他下頜的線條比平時更分明些。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了秋天的影響,平日裡面上常常掛著的笑瞧不見了,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擰出那道很淺的豎紋。

  江拙勉沒有問管家肖博,往常這個點陸驍都在書房,便徑直到這邊去找人。

  房門沒有關,從門框裡漏出暖黃的燈光,還有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陸驍坐在書案後面,軍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左手壓著紙頁,右手執筆,偶爾在邊角處批上幾個字。桌上的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眉骨在燈下投出一道很深的影。

  江拙勉的影子投在地上,陸驍抬起頭來,瞧見江拙勉眉間那道淺紋,擱下筆,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邊,走到江拙勉身前,張開手臂,將他整個人收進了懷裡。

  人是從實驗室里出來的,隔行如隔山,陸驍並不能為江拙勉解決問題,也明白他只是遇到了難題,來找自己充電的。

  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叫充電。

  江拙勉的額頭抵在陸驍的鎖骨上方,鼻尖埋進他襯衫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頸窩裡。那裡很暖和,帶著陸驍身上那種沉穩的,像曬過太陽的松木一樣的氣息。他慢慢抬起手,攥住了陸驍後背的襯衫布料。把臉更深地埋進去,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江拙勉確實遇到了大問題。

  誰都知道青黴素是青黴菌生產出來的,江拙勉確實是成功從自然界各處培養出青黴菌了,也成功從青黴素髮酵液中提取純化出青黴素。這應該說是個好消息。

  只是他從泥土、豆渣等環境中培養出來的青黴菌的自然菌株產量簡直低得可怕。其中青黴素產量最高的菌株也就只有4單位每毫升。

  四單位每毫升是什麼概念呢?

  想必作者只需要列舉兩組數據就能把這件事情說清楚。

  二十一世紀用以生產青黴素的高產菌株產率可達數萬單位每毫升。這也就意味著就算是江拙勉手頭上產量最高的自然菌株用以生產,要得到相同數量的青黴素,就需要數千倍的發酵體積,這也就意味著,設備、滅菌、通氣、攪拌等等能耗都急劇增加。

  青黴素的下游提取通常用溶劑萃取再結晶。發酵液中青黴素濃度低時,萃取效率極差。與此同時,更多的雜質也讓純化難度成指數上升,產品效價和純度難以達到藥用標準,過敏反應等風險也更難控制。

  一言以概之,低產菌株意味著更多的原料和設備,更高的成本,只能得到很少的藥物。

  若是你要說,少就少點吧,總是先生產出來用著先,那麼請接著看。

  實際在臨床上,溶血性鏈球菌嚴重感染、肺炎、氣性壞疽等疾病的治療上,一位患者通常就需每日數百萬單位。腦膜炎等重症可能需要每日2000萬~3000萬單位,相當於每天十幾克青黴素,療程下來總量可達數千萬甚至上億單位。

  也就是說,一個重症患者一個療程就可能需要幾十克到上百克純青黴素。這還只是一個人,若面對成百上千患者、戰爭傷員或疫情,需求量會成倍甚至成千百倍增加。

  更關鍵的是,雜質中的青黴噻唑蛋白等可導致過敏反應,嚴重時可致過敏性休克。低產工藝若純度不夠,就不能安全用於注射。

  總結來說,江拙勉實驗室里培養出來的低產菌株,根本不能滿足臨床對青黴素數量、質量和可及性的需要。

  當然,這個問題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紀,江拙勉就可以利用基因工程對青黴素進行基因編輯以得到高產菌株。

  定向改造的方法有很多,如過表達關鍵酶基因,強啟動子的高表達,再如增強前體供應等。

  

  要是在二十世紀初嘛,江拙勉的選擇也就只有傳統的誘變育種了。也就是用物理或化學因素誘導菌株發生隨機突變,然後篩選產量提高的突變體。


  這個方法的真正難處在於,物理或化學誘變對DNA的打擊是隨機且無靶向的,絕大多數突變要麼中性、要麼有害,真正能提高青黴素產量的正向突變概率極低,往往要從成千上萬個突變體中才能篩到少數幾個。

  而青黴素產量是由多基因、複雜代謝網絡和調控系統共同決定的,單次突變通常只能帶來微小提升,還可能伴隨生長變慢、產孢能力下降、副產物增多或遺傳不穩定等缺陷。

  同時,誘變劑量也很難把握。劑量太低突變太少,劑量太高則大量菌株死亡或積累負突變。更大的瓶頸在於篩選,測定每個突變體的發酵效價需要江拙勉手工完成和計算,過程慢、通量低、耗時耗力,而且很難從海量菌落中快速準確地找出真正高產且穩定的菌株。

  如此反覆疊代,需要非常長的周期,而且最終能否得到理想高產菌株還有很大運氣成分。

  江拙勉更深地把自己埋到陸驍的頸窩,蹭了蹭,長長地吸一口氣。

  沒有辦法了,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他終於下定決心,猛地從陸驍頸窩裡探出頭來,親了一口他,「陸驍,我想在實驗室里裝上紫外線燈。」

  陸驍平日裡也算是受了江拙勉的薰陶,第一時間想起紫外線是對人體有害的,皮膚接觸紫外線是極有可能導致皮膚癌的。

  他皺了皺眉,問道:「勉勉,裝這個做什麼?」

  江拙勉站得有些累了,攀住他的脖頸,陸驍把他抱起來,聽他回答:「因為接下來,我就要開始一段長時間的誘變和篩選工作了,直到篩選出高產青黴菌株。」

  陸驍聽不太懂,還是不放心讓江拙勉在實驗室里長時間接觸紫外線,想了想,只能請人對實驗室的電路進行合理的改裝後再給他裝上,「好,但是這要個幾天時間才可以。」

  江拙勉原想趁著接下來幾天難得的三天連休開始著手接下來的工作,聞言也只能點點頭,「那好吧。」




  江拙勉窩在陸驍懷裡的身子原本還有些懶懶的,起先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等那幾個字在腦子裡慢半拍地轉了一圈,便整個人便從陸驍懷裡坐了起來。

  「什麼?」他偏過臉來看陸驍,方才還耷拉著的眉眼一下撐開了,瞳孔裡頭亮亮地,像有人往那汪清泉里裝了漫天星星。他嘴唇抿了抿,可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那點笑意從嘴角漫開,很快潤濕眉眼,「你要帶我一起去嗎?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陸驍笑起來,「可以。」

  「那我要一起去!」江拙勉一臉雀躍,說著就要從他身上下來去收拾東西。

  陸驍笑著把人拉住......

  這是秋天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這樣的好天氣像是特地來補償馬上就要離去的秋天似的。車子在營部辦公樓前停下,江拙勉被陸驍牽了手帶著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遠遠就聽見了操場上此起彼伏的口令聲。

  操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幾十排士兵列成方陣,從這頭排到那頭,腳下的土被踩得又平又實。他們穿的全是深綠軍裝,戴同色的軍帽,腰上扎著皮帶,肩後背著步槍,一排排望過去像一片連綿的綠浪。晨光從他們背後打過來,把每一個人的輪廓都勾出一層薄薄的金邊,帽檐下的臉被照得明暗分明,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見清一色的年輕結實的軀體。

  操場中央停著幾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斗和輪胎上都蒙著一層剛擦過的灰白塵痕,車燈還亮著,引擎已經在低低地哼。最前面那輛吉普的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風鏡的軍官,正低頭對表。他旁邊站著兩個傳令兵,手裡的紅綠小旗被風颳得獵獵作響。

  江拙勉今天穿了一件淺卡其色的短款皮夾克,夾克沒有領子,只在領口露出一截白色棉布襯衫的圓弧形小翻領。下身是一條深褐色的工裝褲,褲腿比尋常的褲子窄了幾分,在靴筒上方收住,露出腳上一雙棕色短皮靴,肩上只有一隻運動背包,是陸驍給他選的一套。

  這一身放在城裡的街道上,頂多不過是一身亮眼打扮。可往操場上一站,在那一片齊整的深綠里,卡其色和褐色便像是從某個別的畫裡裁下來的一塊,叫人一眼就望見。

  有幾個站在稍往後的士兵也已經注意到他了,先是斜著眼睛瞟,又扭過頭來正大光明地看,還有人用胳膊肘偷偷捅同伴,壓著嗓子嘀咕。

  江拙勉沒有注意到,只乖乖任由陸驍牽著,視線落在他身上。陸驍著一身齊整的深綠軍裝,腰間別著手槍套,皮靴擦得鋥亮,站在吉普旁邊跟副官交代著什麼。他說完最後一句,抬腕看了看表,然後朝操場中央一揚手。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響。

  整齊列隊的方陣「啪」地立正,槍托齊刷刷往地上一磕,震得腳底的土地都像跟著跳動。接著,最前面那輛吉普的引擎猛地拔高了一個調,車身微微一震,緩緩向前滾去。輪胎碾過操場的碎石路,捲起一小股黃塵。後面幾輛吉普魚貫跟上,一輛接一輛。

  緊接著後面的方陣就跟著往前,前排士兵齊刷刷往前跑步走,浩浩蕩蕩朝營門外捲去。

  等操場上最後壓陣的軍官也出了營門,陸驍這才牽起他的手親了一口,再次叮囑道:「勉勉,累了記得要跟我說,嗯?」

  江拙勉或許是對自己的身體素質十分自信,又或許是對這幾十公里的拉練沒什麼概念,眼裡沒有對自己雙腿的擔憂,只有躍躍欲試,「知道知道~放心吧!」

  陸驍瞧他這模樣便知他的心思,輕笑一聲,帶著他隔了十來米,不緊不慢地綴在隊伍的後面。

  出了營門,土路便一路往東鋪開去。兩旁的雜草被秋陽曬得半枯,草尖上還掛著些沒散盡的露水,被風一吹便輕輕顫著。田埂上碼著一排排收割後的稻草垛,幾隻麻雀蹲在上面,見人來了也不躲,只歪著腦袋瞅兩眼,又低頭繼續啄食被人類落下了的稻粒。

  江拙勉一開始還規規矩矩地跟在陸驍身邊,偏頭和他說話,只是走了沒多久,從地里撲棱出來的野兔把他的視線引了去。江拙勉「哎」了一聲,腳下一頓,指著那野兔回頭看了陸驍一眼,眼睛亮得厲害。

  陸驍笑笑,不再拘束他的步伐,任他往前跑著追去。

  土路往前延伸,漸漸離開了平坦的田地,上了一道緩坡。坡不高,站在坡頂往回一望,整片收割後的田野便全鋪在了腳底下。

  江拙勉站在坡頂,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一口氣還沒倒勻。他額頭沁了一層薄汗,鬢邊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胸口一起一伏,夾克的前襟也跟著微微掀動。

  江拙勉仰起臉來看陸驍,「陸驍……還、還有多遠啊?」

  他屬實是太過高估自己了,再加上他這一路東跑西顛的,這會兒兩條腿便有些沉了。

  陸驍停在他身側,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上靠著歇息,把江拙勉被風吹到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累了?」

  江拙勉聽不得這樣對他實力表示懷疑的問話,直起腰,不服氣地抿了抿嘴,抬手拿袖子抹了把汗,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跑,「不累,就是問問。」

  陸驍眼中含笑,追了上去,指著前面一座約莫九百多米高的山,「翻過前面這座山,再往前走約莫十來公里就到了。」

  江拙勉猛地轉過頭來,瞪大眼睛,不死心地問道:「那,那我們現在走了有十來公里了嗎?」

  當然是沒有的,頂天了不過五公里。陸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沒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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