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拙勉起初還逞強,保持著勻速往前跑,只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小腿肚已經繃得發酸。雙腿似乎失去了大腦的控制,每抬一步都要咬著牙。
汗從額角往下淌,順著鬢邊滑到下頜,又滴進衣領里。他不得不把夾克的拉鏈拉開,露出裡頭那件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小片的襯衫。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前頭那支隊伍早就走得沒影了。
方才還能隱約聽見的腳步聲,這會兒全被山風吞了去,只剩下林間的鳥叫依舊在彰顯存在感。土路在山腰處拐了一道彎,鑽進了半坡的松林里。林地里,松針踩上去軟中帶滑,他不得不在一棵粗壯的老松樹旁慢慢停下腳步。
陸驍一直注意著他的情況,伸手將人扶起來。
江拙勉這回沒再逞強。他順著陸驍的力道直起腰,整個人幾乎靠在了他胸前。他仰起臉來,額前的碎發全被汗黏在皮膚上,臉頰是跑出來的潮紅,鼻尖也紅著,眼睛裡蒙著一層被汗水蒸出來的水汽。
他張嘴想說什麼,可喘得厲害,只好擺了擺手,把頭靠在陸驍肩上,閉著眼一點一點把呼吸喘勻。
陸驍拿著帕子將他臉上的汗擦掉,又從包里取了一條毛巾隔在江拙勉的後背和汗濕的衣衫之間,把水瓶遞給他。
江拙勉稍微緩過一些勁兒來,接過水杯猛灌了半杯。
陸驍親他一口,比他預計的還要厲害些,把他抱起來放到一塊較平坦的石頭上坐著。
江拙勉在石頭上坐了好一會兒,腳尖都有些麻了。他試著動了動腳踝,一陣酸脹從小腿肚一路竄到膝蓋,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陸驍在他面前蹲下來,抬手把他那隻腳從地上撈起來,低頭去解那隻短皮靴的鞋帶。
靴筒被慢慢褪下來,裡面是已經被汗洇得發潮的深色棉襪。陸驍把襪子也脫了,露出一隻被捂得有些發白的腳。
所幸沒有磨破,也沒有起水泡。只是腳趾和腳掌相接的那一小片皮膚泛著薄紅,是被鞋底反覆摩擦之後充血所致。腳踝兩側的骨頭微微突起,周圍一圈皮膚也有點紅。陸驍用拇指在那個位置輕輕按了按。
江拙勉的從沒青天白日在外邊光著腳,搭在陸驍大腿上的腳掌下意識往回縮,腳趾不由蜷起來。
陸驍握住他的腳跟,安撫地摩挲,又依樣檢查了另一隻,也沒什麼大問題,終於放下心來。
江拙勉看他,陸驍的軍帽已經摘了,擱在旁邊的背包上,額前的短髮散下來,被山風吹得有些亂。他坐到江拙勉的旁邊,肩背寬而直,軍裝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頸側,給他將小腿的肌肉揉了揉。
他不安分地操縱自己的腳給他搗亂,「陸驍。」
「嗯?」
「我走不動了怎麼辦?」
陸驍另一隻手握住他的腳掌心,誠然道:「勉勉已經很厲害了,我原想你約莫到山腳就沒力氣了。」
江拙勉聞言眼睛亮亮的,沒有再給他搗亂,撿了一小把松針自顧自玩起來,搖頭晃腦開起染坊,「那肯定的啊,我雖然沒有你那麼厲害......」
陸驍笑笑,又過了好一會兒,問道:「現在有感覺好些嗎?」
江拙勉點點頭。
「那我們繼續出發。」
話畢,陸驍將背包整理好,把江拙勉的皮靴用鞋帶綁在背包上,微微蹲下來,讓他趴到自己背上。江拙勉摟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擱在他肩頭。陸驍的手托著他的腿彎,穩穩噹噹地背著人繼續剩下的路。
江拙勉難得安安生生呆在陸驍背上,生怕自己的動作會給陸驍添亂。
就這樣待著他有些無聊,到底沒忍住。眼睛睜開來,正好對著陸驍的側臉,帽檐壓著的那截額角上沁著一層薄汗。他伸出手指,用指腹把那滴汗輕輕蹭掉,想起這次出來是演習來了,好奇地問道:「陸驍,你們這次演習要幹什麼啊?」
陸驍給他解釋:「主要是為了適應複雜地形的游擊戰。這一片山多林密,溝壑也多,非常合適。參加這次演習的是獨立旅和一個加強營。」
江拙勉「哦」了一聲,來了興致,把下巴擱到他肩窩更舒服的位置上,接著問:「那具體要怎麼演練啊?」
「簡單來說,就是把參與人員分成兩方,其中紅方即游擊分隊,而藍方則模擬清剿部隊。藍方部署大量兵力控制大部分地區,紅方則通過分散潛入,避開藍軍大部隊的巡邏和偵察,依據地形展開持久游擊,配合主力行動。主要鍛鍊在游擊戰中隱蔽生存,維持行動,傳遞情報,互相掩護等能力。」
這也太好玩了吧!
江拙勉忙問,「那你呢?你是哪邊的?」
「我是紅方的。」
那...那豈不是不能帶上自己......
江拙勉安靜了一小會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玩著陸驍軍裝領口的扣子,把那顆銅扣轉了一圈,反過來轉一圈,又用指尖摳其上紋路,小聲嘟囔,「陸驍,我不想待在營里。」
陸驍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他沒有立刻答話,背著人繼續往山上走。松林漸漸密了起來,頭頂的樹冠交疊在一起,把陽光撕扯成一片一片碎金,落在兩人的肩背上。
陸驍怎麼會不了解他的性子,實則早在詢問他要不要也一起參與的時候就已經替他想好了,這會子是偏又不說話惹得江拙勉著急。
江拙勉見他不說話,又小聲補了一句:「我一個人在營里,誰也不認識,你也不在。我……我就在後面跟著你好不好?我保證不會給你們添亂的。」
陸驍又走了一段,才慢慢開口,「演習也不是兒戲。游擊作戰要在山裡過一夜,山里蛇蟲鼠蟻防不勝防,還要隨時準備戰鬥。你跟著,吃不好也睡不好,這怎麼能行呢?」
「我不怕。」
「不是這個問題。」
江拙勉不吭聲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把臉埋回他肩窩裡,悶悶地不說話。
陸驍又走了十幾步,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倒是有個辦法。」他說。
江拙勉立刻抬起頭:「什麼辦法?」
「在游擊戰中,轉移傷員也是一個作戰訓練的關鍵點。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扮演這個傷員。」
江拙勉眨了眨眼,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就點了頭。他點得太快太用力,下巴在陸驍肩窩裡磕了一下,磕得自己「嘶」了一聲,又笑起來。他用自己的臉蹭了蹭陸驍的脖頸,兩條胳膊摟得更緊了些,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躍:「我願意,我要跟你一起的。」
陸驍偏頭親他一口,點點頭,「那好。」
松林間的路還在往前延伸,坡道漸漸緩了,頭頂的樹冠也稀了,露出一角高遠的、藍得透亮的秋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