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雖然背著江拙勉,但是走得並不慢。他步子邁得大,腳下又穩,踩在松針和碎石上幾乎聽不見聲響,只有托著腿彎的手臂偶爾往上顛一顛,把人重新箍緊些。
江拙勉趴在他背上,拿指尖繞著陸驍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發尾玩,總有許多話要同他講。
待到松林漸漸稀了,遠遠便能看見一道山坳里搭著的軍綠色的帳篷,炊煙從林間升起來,被風扯成一條斜斜的線。
到了營地,炊事班的灶才剛生上火。幾個圍著圍裙的伙夫正蹲在地上削土豆,見陸驍背著人過來,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禮。陸驍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徑直走到營地邊上那片較平坦的草地,把江拙勉放下來。
江拙勉腳踩在陸驍的鞋面上,這才想起自己的靴子還綁在陸驍背包上。
陸驍已經解下背包,把靴子取下來遞給他。江拙勉坐在草地上一塊石頭上把鞋穿好,陸驍則從背包側袋裡抽出帳篷布,開始搭帳篷。
他搭帳篷的手法利落極了。支杆一節一節接起來,穿進帳篷布的套管里,一撐一彎,骨架便拱了起來。四角用地釘釘進土裡,又把外帳拉上,繩子繫到旁邊一棵矮松的樹幹上。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頂小帳篷便在草地上穩穩立住了。
江拙勉原還想幫忙的,只是這下便也只能蹲在旁邊張大嘴巴看著了。
「進去看看。」
江拙勉彎腰鑽進去,地上墊了一層防潮的油布,角落裡擱著兩人的背包。他從帳篷里探出頭來,朝陸驍比了個大拇指,簡直就是快速搭帳篷超能力擁有者。
陸驍笑著拍掉手上的灰,帶他去洗手。
沒過多一會兒,開飯的便哨子響了。江拙勉這會子顯然是真的餓了,雖然營里的伙食肯定比不上家裡,他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飯後,天色有些暗。幾個軍官陸續走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那帳篷比旁的都高出一截,四角用粗繩牢牢系在旁邊的松樹幹上,門口垂著一面厚帆布簾,帘子掀開一半,露出裡面點起的馬燈。燈光從帳內透出來,把門口一方草地照成暖黃色。
陸驍牽他的手,江拙勉便起身,跟著他走到那頂帳篷前。掀簾進去,裡面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正中擺著一張摺疊方桌,桌上鋪開一張手繪的等高線地形圖,圖紙四角用幾塊石頭壓著。帳篷頂上掛著一盞馬燈,光線往下照,把整張地圖照得清清楚楚。四五個軍官已經圍著桌子站定,見陸驍進來,紛紛讓出主位。
陸驍走到桌邊,江拙勉在他側後方找了個空隙站著。帳篷里沒有多餘的凳子,他便把角落一隻空彈藥箱挪了挪,坐在陸驍右手邊稍稍靠後的位置。
軍官們說話很快,滿口都是「左翼」、「迂迴」、「火力點」、「交叉掩護」之類的詞。陸驍的聲音夾在裡頭,江拙勉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了。
果然,隔行如隔山。
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從側面看陸驍。
馬燈的光從頂上罩下來,把陸驍半邊臉映得明亮,另半邊則隱在帳篷陰影里,稜角分明。他站在地圖前,軍裝領口微微敞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他說話時沒什麼多餘的動作,只偶爾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江拙勉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口袋裡有個本子。他摸了摸夾克的內袋,手指碰到一支鋼筆和一個小本子。那是陸驍的,先前在路上他拿來記過東西,隨手塞進了江拙勉的口袋。
江拙勉把本子掏出來,翻到一頁空白。他又看了陸驍一眼,低下頭,拿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勾了一道線條。
這作戰會議一開就是兩個半小時,江拙勉便也堪堪完成自己的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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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上的陸驍站在地圖前,微微側身,左手抬起,食指正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整幅畫不過巴掌大小,卻把人的神態精彩地呈現在紙上。
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鼻樑到唇峰的線條,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眉弓下方那片淡淡的陰影里,陸驍眼瞼半垂著,目光落在指尖,專注而沉靜。鼻樑和顴骨的受光面留了白,只用極淡的排線帶出一點灰,而左側臉頰和頸側則隱在密集的陰影里,明暗交界處恰好落在鼻樑中線偏左一點的位置,整張臉顯得稜角分明。
軍裝的立領用雙線勾出,領口兩粒暗扣各點了一個小墨點,肩章的輪廓簡練而準確,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方便江拙勉帶出腕骨的凸起和前臂隱約的肌肉線條。
軍官們陸續往外走,馬燈的光隨著帘子落下被隔在帳內,只剩一片昏黃罩著兩個人。
陸驍幾步走到江拙勉面前,伸手把他從彈藥箱上拉起來。他的手心很暖,指腹在江拙勉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而後把他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裡,「對不起勉勉,等久了吧。」
江拙勉搖搖頭,把自己一下午的成果拿給他看,仰著臉等著挨夸。
陸驍的心頭微動,唇邊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抬起另一隻手,用食指在那幅畫的側臉上輕輕蹭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怕把紙上的線條蹭花了,「畫得很好。」
原來在勉勉眼中,自己是這般模樣。
江拙勉得了這一句也就滿足了,壓著嘴角笑。
陸驍把本子收好,低頭似有似無地輕觸江拙勉的唇,掌心貼著他頸後那一小片皮膚,指腹沿著頸椎的弧線慢慢收攏,落下一個繾綣的吻。
帳篷外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碾過碎石,在營地邊上熄了火。江拙勉的睫毛動了動,雙手還攥著陸驍胸前的衣料,下意識地往外偏了偏頭。陸驍的吻停在他唇角,慢慢退開了。
「出去看看?」他說,聲音還有一點啞。
江拙勉理了理被弄亂的領口,跟著他掀簾出去。
營地中間的空地上,一輛軍綠色吉普剛停穩,車燈還亮著,兩道白光打在松樹幹上,照得樹皮上的裂紋清清楚楚。引擎蓋的散熱片在夜色里散著白汽。
車上跳下來八九個穿迷彩服的軍人,動作利落,落地無聲,很快在車旁站成一排。
江拙勉的目光停在最後下車的那人身上。
那人五官生得極好,腦後及肩的長髮紮成一束,上身穿一件短款深色上衣,露出一截腰腹。下身是條同色的短褲,兩條腿又長又直,肌肉線條勻稱而結實,大腿外側用一道皮環束著一柄短刃,刃鞘上纏著深色的皮繩。腰帶上掛著一把手槍,槍套斜斜地貼在胯骨上。
他偏過頭,朝陸驍這邊看了一眼,露出一個笑。
江拙勉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這是誰啊?」
陸驍點點頭,同他解釋道:「是我們特戰隊的隊長,沈礪。」
沈礪沒瞧見自己想找的人,收回視線,帶著人去安頓了。
江拙勉對他總歸還是有些好奇,但此刻連背影也瞧不見了,只能收回視線。
陸驍牽他的手,「等會便能瞧見了。」
晚飯比往常在營里吃的要豐盛些。炊事班支了兩口大鍋,一鍋燉著土豆燒肉,肉塊切得方方正正,醬色油亮,土豆燉得綿軟。另一鍋煮的是白菜豆腐湯,湯麵上浮著幾片油花和蔥花,熱氣一陣一陣地往上冒。
主食除了饅頭,還有一屜雜麵花卷,摻了玉米面和豆面,顏色黃澄澄的,聞著有一股粗糧特有的甜香。幾個軍官圍坐在營地中間那棵老松樹底下,輕鬆地聊著明天演習情況。
陸驍坐在一塊較平的石頭根上,江拙勉就窩在他身前,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兩條腿伸在前面,靴尖對著篝火堆里還沒燒盡的炭塊。
陸驍半圈著他,另一隻手拿著筷子,偶爾從面前那隻大鍋里夾些菜給他。江拙勉手裡攥著一個剛出鍋的饅頭,面發得暄軟,咬下去還能感受到回彈,他吃得臉頰鼓鼓的。
或許是軍營的饅頭的做得很大,江拙勉吃了一個便只能再吃半個了,他偏過頭問陸驍,「陸驍,你還能吃半個饅頭嗎?」
陸驍低頭看他,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江拙勉便把饅頭從中間掰開,一半自己拿在手裡又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塞給陸驍。
正吃著,沈礪從營地那頭走過來了,應當是剛安頓好特戰隊的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梁澤身上,而後掃過江拙勉和陸驍,兩人姿態親密,視線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有似無地轉向梁澤旁邊那位軍官。
那位軍官姓孫,是獨立旅的參謀,正低頭認真乾飯,忽地抬頭,對上沈礪的目光,又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梁澤,立刻明白了。
他端著碗站起來,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順手把自己的馬扎也帶了過去。沈礪朝他點了點頭,便在梁澤旁邊坐下來。
沈礪如願貼著梁澤坐下了,胳膊肘擱在梁澤的膝蓋上,伸手從梁澤手裡拿過那個被咬了一口的饅頭,張嘴就咬了一大口。
梁澤被他的動作弄得筷子停在半空,臉一下通紅,又顧忌著周圍都是熟悉的戰友,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又重新拿了一個饅頭。
江拙勉的眼睛一下睜得圓溜溜的,機敏地豎起耳朵,抬頭看向他:陸驍陸驍。
當然走在吃瓜第一線的還不止江拙勉一人,圍坐在篝火旁一圈的眾人交換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副旅長傅呂還用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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