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星的情況恢復得比預想的還順利些。江拙勉給他複查了三次血沉,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有所下降,三周過去,已經接近正常範圍。體溫也連著五天沒有超過三十七度,尿量穩定,雙下肢的水腫基本消了,腹圍也比入院時小了兩指。
營養跟上之後,他的臉頰上總算有了一層薄薄的肉,眼睛裡也不再是剛來時那般灰濛濛的。
江拙勉結束今天早上的查房後,便同顧清和商量,「師兄,我認為可以給余星安排手術了。」
顧清和點了點頭,在病歷上寫了手術申請,又看了一眼江拙勉。他沒多問,只說了句「我去聯繫手術室和麻醉科」。
周培安這幾天一直跟著查房,聽到這話,湊上來問:「江醫生,手術時間確定了?」
「嗯。」江拙勉把病歷夾好,轉身看向他跟後頭那幾個燕京來的年輕醫生,「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今周五了。你們不是想跟台嗎?周四下午一起來參加術前討論吧。」
周培安推了推眼鏡,連聲應下。
手術定在周五下午最後一台。頭一天下午,江拙勉帶著周培安、顧清和,還有華寧這邊的幾位主治醫生,在示教室里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術前討論會。
他在黑板上畫了心包和心臟的解剖關係,又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把剝離的順序、每一步的風險和應對方案都標了出來。
周培安提了好幾個問題,問得很細,江拙勉一一回答。
周五,前面排的手術沒有出什麼岔子,都在計劃時間內完成了,江拙勉一行人也就幸運地在四點半準時進了手術室。
隔離手術室里無影燈亮起來的時,所有人都已各就各位。
江拙勉站到主刀的位置,顧清和是一助,周培安則站在二助的位置上。
他在外科領域深耕二十多年,拿刀的手上功夫如何自是不必過多介紹。
江拙勉把他安排在對面,方便兩人在剝離兩側心包的時候同時操作。
麻醉醫生江拙勉和顧清和為了更為穩妥,請了周衍之,術前他親自給余星做了評估,確定了麻醉方案,也會全程盯著余星的血壓和心率。有他在,江拙勉能安心許多。
江拙勉刷完手站在手術台前,低頭看了一眼已經被麻醉的余星。他瘦長的身體躺在手術台上,胸骨正中畫著一條長長的切口標記線。江拙勉伸手按了按他的胸骨,確認了劍突的位置,又檢查了皮膚消毒的範圍,然後朝周衍之點了點頭。
如此,余星十分幸運地邁過了麻醉耐受這一道坎。
「刀。」
切口從胸骨上窩下方開始,沿中線向下一直到劍突下兩橫指。手術刀切開皮下和肌肉層,暴露出胸骨。顧清和用電鋸沿中線縱劈胸骨,兩邊各用一塊大紗布護住斷緣。撐開胸骨之後,心包出現在視野里。
所有人都安靜了。
正常的心包只是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膜,能透過它看見心臟的輪廓和搏動的節奏。可余星的心包完全不是這樣。它厚得像一層被反覆刷了漆的硬皮革,顏色灰白,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在無影燈下還泛著一種石灰質的光澤。江拙勉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硬得幾乎沒有彈性,手指按下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住。
「鈣化了。」他低聲說了一句,「比術前估計的還要厚啊。」
他伸手摸到膈神經的位置。
左側膈神經從心包表面斜斜地走行過去,被增厚的組織裹在裡面,幾乎看不見。他用鈍頭剝離子沿著膈神經的走行方向小心翼翼地牽開表面的纖維層,把神經從鈣化灶旁邊游離出來,用一根細矽膠管輕輕牽開保護。
而後沒再猶豫,拿起刀,在膈神經前方約一厘米處切開增厚的心包外層。
切口作完,心包的內層就露了出來。
兩層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疏鬆結締組織,正常時幾乎看不見,可在這裡,這層組織已經被壓得幾乎不存在了。
江拙勉用剝離子沿著這個層面一點一點地進行分離,動作極慢。他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剝離子的前端,如同在拆洗一件意外燒傷時粘連在身上的衣物,每前進一寸都要停頓一下,確認底下沒有粘連到心肌。
他把左側心包外層分出一個大約三厘米的窗口,然後換用組織剪,沿著切口邊緣把外層心包一點一點剪開。剪到左心室表面時,他忽然放慢了動作。
心包和心肌之間有一處粘連,不是普通的疏鬆粘連,而是像被焊住了一樣,纖維組織直接長進了心肌表層。他用剪刀尖輕輕撥了撥,確認了粘連的範圍,然後把剝離子的鈍頭伸進去,用旋轉的方式慢慢把纖維組織從心肌表面帶下來。
這一步看似簡單,卻實實在在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等左心室表面的心包被剝離出大約五厘米見方的區域時,心肌終於露了出來。和旁邊灰白色的鈣化心包相比,心肌的顏色是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脂肪,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鼓動。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那片暗紅色,誰也沒出聲。
江拙勉把剝離下來的心包外層用彎盤接住,擱在一旁,然後轉向右側。
顧清和負責吸引和暴露,視野始終清晰,方便了他的操作。
剝離到右心室流出道的時候,周衍之聲音忽地帶了些緊張朝這邊看過來,「血壓掉了一點,八十五 六十。」
江拙勉停下手裡的動作,血壓從一百一掉到了八十五,心率從八十二升到了九十六,也還算在能承受的範圍內。
他當機立斷,對周衍之說:「右心室表面壓力解除之後回心血量增加,心臟需要適應。先不要用藥,還是先觀察三分鐘再看。」
周衍之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約莫過去兩份多鍾,血壓沒有再往下掉,慢慢回升到九十二。
江拙勉這才鬆了口氣繼續往下剝離。
到了右心房和上下腔靜脈入口的時候,他更加小心。這裡的心包粘連比心室表面更嚴重,況且心房壁薄,稍微用力就可能造成心臟破裂。
他用鈍頭剝離子一點一點地往前推進,遇到鈣化灶就用咬骨鉗一點點咬掉,終於成功把右心房從增厚的心包殼裡解放出來。
手術進行到快兩個小時的時候,增厚的心包終於被完整剝離下來,放在彎盤裡。
那塊東西灰白鈣化,厚的地方有一厘米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被壓實的石灰板。而手術台上的心臟,脫離了束縛之後,在眾人眼前盡情舒展開來,心尖的搏動比之前明顯有力了許多。
顧清和用溫鹽水反覆沖洗胸腔,檢查了所有剝離面,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周培安仔細看了那些貼著膈神經的剝離邊緣,點了點頭。周衍之也一直注意著手術台的情況,報了一下生命體徵。
血壓九十八 / 七十二,心率八十八,比術前平穩了許多。
「關胸吧。」
胸骨用鋼絲重新固定,逐層縫合肌肉和皮下,皮膚層用細線皮內縫合。
最後一針縫完,江拙勉直起腰,把持針器放回彎盤裡,退後一步。
余星還處在麻醉中,臉色比術前好了些,嘴唇也不再那麼紫了。
手術很順利,若是術後心臟能耐受回心血量,沒有發生急性心衰,那麼余星這條命就能保住了。
至於結核,這是江拙勉在目前醫療條件下無法解決的,只能寄希望於余星的自身免疫力,將結核控制住,轉入非活動期。
江拙勉他在手術單上籤上自己的名字,轉過身,朝手術室外面走去,正要給余星寫醫囑。
周培南方才見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術上,心中攢了許多細節問題要同他探討,在觀摩室的一眾年輕醫生也趕忙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