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絕頂山之後，山勢愈發陡峭，林木愈發濃密。
晨霧徹底散去，日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而詭異的影子。
風六娘背著寒光的長劍，頭頂戴著北冥的舊帽，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在密林之中。
她的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周遭的陰森與危險，都與她無關。
這條路，是合盟古籍中記載的、唯一靠近秘境的路徑。
古籍上只寫了四個字——九死一生。
她不在乎。
死，對她而言從來不是威脅，而是歸宿。
只是她沒有想到，危險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密集。
前行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周遭的草木忽然開始輕微顫動。
地面之下，傳來細密的、如同潮水般的爬行聲。
風六娘腳步未停，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冷淡地掃過四周。
下一刻——
無數條手腕粗細的青黑色藤蔓，如同毒蛇一般，猛地從泥土中竄出，帶著腥臭的氣息，朝著她的四肢狠狠纏繞而來！
藤蔓頂端，長著細小而尖銳的口器，一旦纏上，便會立刻刺入血肉，吸食精氣。
是噬心藤。
她神色未變，手腕輕翻，根本沒有將背後的長劍取下，只是側身、避讓、抬腳，動作輕盈而利落。
當年與寒光、北冥一同闖蕩江湖時，比這兇險數倍的陷阱，她都見過無數次。
這點東西，還攔不住她。
身影如同風中柳絮，在密集的藤蔓之間從容躲閃。
藤蔓一次次撲空，瘋狂抽打在地面上，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風六娘看準空隙，指尖凝起一絲淡淡的靈力，輕輕一斬。
「嗤啦——」
清脆的聲響過後，數根藤蔓應聲斷裂，墨綠色的汁液濺落一地，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斷裂的藤蔓在地上瘋狂扭曲掙扎，片刻之後，便不再動彈。
她沒有停留，繼續往前。
可噬心藤只是開始。
前行不遠，前方忽然出現一片沼澤。
沼澤之上，漂浮著層層疊疊、花瓣艷紅的巨大花朵。
花朵直徑足足有半人多高，花瓣肥厚，花蕊之中散發著甜膩而危險的香氣。
是食人花。
風六娘剛一靠近，數十朵食人花同時猛地張開花瓣，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尖牙，朝著她狠狠咬來！
腥風撲面而來，牙齒碰撞的刺耳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她依舊冷靜。
身形驟然後退，避開第一波撲擊。
食人花的根莖在沼澤中瘋狂移動，緊追不捨。
風六娘看準時機，腳步在沼澤邊緣輕輕一點，身形騰空。
凌空轉身，袖袍一揮。
數道凌厲的氣勁飛出，精準地斬在每一朵食人花的花蕊之上。
「噗嗤——噗嗤——」
一朵朵食人花應聲倒地，紅色的花瓣散落一地，甜膩的香氣漸漸變得腥臭。
她落地，連呼吸都沒有亂，繼續往前走。
沼澤之後，是一條暗河。
河水漆黑，平靜無波，看上去毫無異樣。
可當她靠近河岸時，水面之下，忽然翻起密密麻麻的黑影。
無數巴掌大小、鱗片泛著幽光、牙齒尖銳如刀的魚群，瘋狂衝撞水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是食人魚。
只要有人踏入水中，瞬間便會被啃得只剩白骨。
風六娘站在岸邊，淡淡看了一眼。
她沒有強行渡河，而是環顧四周，折下一段粗壯的樹枝。
手腕一抖，樹枝橫飛而出，穩穩落在河面之上，形成一道短暫的落腳點。
她足尖輕點，身形如同輕煙一般，掠過暗河。
在她落地的瞬間，河面之下的食人魚瘋狂躍起，咬在空處。
水花四濺，腥臭漫天。
她連頭都沒有回，徑直走入前方更深的密林。
而在她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喜羊羊一行人，正悄無聲息地跟著。
他們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屏住呼吸，收斂氣息，確保絕對不會被風六娘發現。
一路上的兇險，他們全部看在眼裡。
噬心藤突襲時，沸羊羊差點忍不住衝出去，被喜羊羊死死拉住。
「別去，她能應付。」
喜羊羊的聲音很輕，目光緊緊盯著前方那道素色的身影，眼底滿是擔憂。
食人花瘋狂撲殺時，美羊羊捂住了嘴，滿眼緊張。
暖羊羊輕聲道：「掌柜的好厲害。」
灰太狼皺著眉：「這路上的東西，一個比一個凶。」
食人魚群翻騰時，喜風輕聲道：「她的身手，一點都沒生疏。」
破影喜沉聲道：「但這些，只是小麻煩。後面一定有更凶的。」
喜貓貓點了點頭：「我們小心點，別被這些東西纏上。」
眾人一路小心翼翼，避開噬心藤，繞開食人花，跨過暗河，有驚無險地跟著風六娘的路線前進。
他們每個人都緊繃著神經，目光一刻不離地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他們不敢靠近，不敢出聲，只能這樣遠遠看著。
看著她獨自一人，面對所有危險。
看著她從容應對，看似輕鬆，實則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喜羊羊的心，一直緊緊揪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風六娘看似平靜，可她身上並沒有多少殘存的力量。
當年那場浩劫，她雖活了下來，卻也身受重傷，修為折損大半。
一路上這些怪物，看似被她輕鬆化解，可每一次應對，都在消耗她為數不多的靈力。
一次、兩次、三次……
累積下來，已是不小的負擔。
她只是不說，不表現出來。
喜羊羊緊緊攥著手。
他只能在心裡不斷默念。
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
千萬不要出事。
又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
周遭的樹木越來越高大，越來越粗壯，樹幹漆黑如墨，枝葉遮天蔽日，幾乎完全遮擋了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草木氣息，其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凶戾。
整條路，安靜得可怕。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沒有風聲，甚至連樹葉晃動的聲音都沒有。
死寂。
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風六娘的腳步，第一次微微頓了頓。
她能感覺到，前方有一股極其強大、極其暴戾的氣息，正在緩緩甦醒。
這股氣息，遠比之前的噬心藤、食人花、食人魚加起來還要強大數倍。
是這片密林的霸主。
她沒有退。
只是微微握緊了背後長劍的劍柄，繼續往前走。
越是深入，周遭的壓迫感越強。
地面在輕微震動，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下緩緩移動。
終於，在走出一片低矮灌木叢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曠的谷地中央，矗立著一棵參天巨樹。
樹幹粗達數十丈，高聳入雲，枝葉如同烏雲一般籠罩整片天空。
樹根裸露在外，如同一條條巨蟒，盤踞在地面之上。
而在樹幹中央，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之中，有一隻巨大的、渾濁的獨眼，緩緩睜開。
是上古樹妖。
這棵樹妖，已在此地修行千年，是這片險途真正的鎮守者。
風六娘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它。
樹妖獨眼緩緩轉動，鎖定了風六娘的身影。
下一刻——
整個地面劇烈震動！
無數根須從地底瘋狂竄出，如同無數條巨鞭，朝著風六娘橫掃而來！
根須所過之處，山石碎裂，地面裂開深溝，威力駭人。
風六娘眼神一冷。
這一次，她不再留手。
手腕猛地一揚，背後寒光的長劍被瞬間抽出。
「錚——」
清越的劍鳴，響徹整片谷地。
長劍出鞘，寒氣四溢，即便歷經歲月，依舊帶著當年那位劍聖的凜冽氣息。
風六娘握著長劍，身形沖天而起。
長發飛揚，素衣獵獵，頭頂北冥的舊帽微微晃動。
她眼神銳利，手腕發力，長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朝著樹妖的主幹，狠狠一劍斬下！
這一劍，她傾注了自身幾乎全部的靈力。
她以為，一劍足以重創這棵樹妖。
「轟——！！！」
劍光落下，狠狠劈在樹幹之上。
劇烈的爆炸聲轟然響起，木屑飛濺，樹幹之上裂開一道深深的劍痕。
墨綠色的汁液如同血液一般噴涌而出。
樹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劇痛，讓它徹底狂暴。
可風六娘落地之後，臉色微微一白。
她大意了。
她沒想到，這棵上古樹妖的樹皮堅硬程度，遠超她的想像。
這一劍，雖重創了它，卻沒有殺死它。
反而，徹底激怒了它。
樹妖渾濁的獨眼之中，充滿了暴戾與殺意。
它猛地抬起一根無比粗壯的樹幹手臂，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朝著風六娘，狠狠一掌拍下！
這一掌，速度快到極致，力量強到極致。
避不開，也擋不住。
風六娘臉色驟變。
她剛一劍耗盡靈力，舊傷隱隱作痛，身形還未站穩，根本來不及躲閃。
一掌落下，遮天蔽日。
死亡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以她此刻的狀態，若是被這一掌實打實拍中，必死無疑。
遠處，隱藏在樹叢後的喜羊羊，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然收縮。
理智告訴他，不能出去，不能暴露，不能打亂風六娘的計劃。
不能讓她知道，他們一直跟著。
可是——
他做不到。
眼睜睜看著那個溫柔、倔強、一輩子都在守護故人的女子，就這麼死在自己面前。
他做不到。
那是寒光用命護下來的人。
那是北冥用一生信任的人。
那是這世間，唯一記得他們全部過往的人。
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掌柜的——！！」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衝破了所有的隱忍與克制。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喜羊羊身形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破影喜、喜風、喜貓貓臉色劇變。
「喜羊羊！！」
沸羊羊、美羊羊等人全都驚呆了。
可已經來不及了。
喜羊羊用盡全身力氣，不顧一切地衝到風六娘身前，轉身，張開雙臂，硬生生擋在她面前。
「砰——！！！」
巨樹妖的一掌，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喜羊羊的後背。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鮮血，從他嘴角狂噴而出。
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狠狠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全場，死寂。
風六娘僵在原地。
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她怔怔地看著喜羊羊倒飛出去的身影，看著那抹刺眼的鮮血，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平靜，所有的淡然，所有的強撐，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直到喜羊羊重重落地，再也沒有動靜。
「喜羊羊——！！」
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呼喊，從她喉嚨里嘶吼出來。
她瘋了一般衝過去，踉蹌著摔倒在他身邊，顫抖著手，輕輕將他扶起。
少年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呼吸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渾身骨骼寸斷，經脈盡裂，身受重傷，已然昏迷不醒。
「喜羊羊……喜羊羊你醒醒……」
「你醒醒啊……你看看我……」
「你別嚇我……你快醒醒……」
她聲音顫抖，語無倫次，雙手不停顫抖，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臉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這一生，早已沒有軟肋。
寒光不在，北冥不在，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生死無所謂。
可她忘了。
喜羊羊是寒光用命換回來的人。
是北冥願意託付的人。
是他們兩個人，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牽掛，唯一的延續。
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
最後一點光。
最後一點念想。
現在，這最後一點念想，在她面前，被生生打碎。
巨樹妖還在咆哮，粗壯的樹幹手臂再次抬起，準備第二掌。
它要將眼前這兩個渺小的人類，徹底拍成肉泥。
風六娘抱著昏迷的喜羊羊，緩緩抬起頭。
那一刻，她眼底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平靜、所有的淡然，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紅。
是滔天的殺意。
是毀天滅地的瘋狂。
她緩緩站起身，將喜羊羊輕輕放在身後，小心翼翼護好。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那棵上古樹妖。
眼底，一片血紅。
她握著長劍的手，指節發白，渾身靈力不受控制地瘋狂暴漲。
周身氣息，冰冷、暴戾、絕望、瘋狂。
那是一種，連天地都為之顫抖的殺意。
她微微抬頭，紅唇輕啟，聲音嘶啞、冰冷、破碎，帶著無盡的絕望與恨意，一字一頓，響徹整片谷地。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連我在這世間最後的念想……都不肯留給我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一場足以撕碎一切的瘋狂復仇，自此，拉開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