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茶香裊裊,暫時隔絕了窗外的雨聲與人聲。
沈清弦捧著那杯熱茶,暖意順著指尖緩緩蔓延,卻仍驅不散心底那份慣常的微涼與拘謹。
他垂著眼,能感受到對面那道目光,溫和卻存在感極強,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沈公子似乎有些畏寒?」蕭景琰——此刻的「懷瑾」——語氣自然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落在沈清弦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這春寒料峭,最是傷身。」
沈清弦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如此直白地提及他的身體。
他習慣了旁人或虛偽或憐憫的目光,卻很少遇到這樣清澈直接的關心。
他低聲應道:「是……自幼體弱,讓懷瑾兄見笑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何來見笑之說。」蕭景琰微微一笑,給自己也斟了杯茶,姿態閒適,仿佛只是與好友閒聊。
「我略通些醫理,觀沈公子氣色,似是脾胃虛寒,氣血不足之症。平日可曾尋醫仔細調養過?」
他問得隨意,目光卻仔細捕捉著沈清弦的每一絲細微反應。
根據記憶中的願世界線發展,他知道沈清弦已被長期用藥不當所害,他需要親自驗證。
沈清弦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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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養?繼母柳氏確實常年為他請醫煎藥,湯藥從未斷過,名目皆是「溫補」,可他的身子卻一年不如一年。
他並非毫無察覺,只是……他抬眼飛快地看了下蕭景琰,對方眼神坦蕩,只有純粹的詢問。
「家中……有延醫用藥。」他含糊地答道,不願多提家事。
蕭景琰心中瞭然,卻不點破。
他看出沈清弦的迴避,便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語氣輕鬆起來:「原來如此。說來慚愧,懷瑾乃北地人士,初次來這江南遊玩,便被這雨困住了。不過,」
他笑著環顧了一下雅間,「能在此避雨,偶遇沈公子,品此香茗,倒也是一樁妙事。看來這雨,下得正好。」
他話語間的豁達與愜意感染了沈清弦。沈清弦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懷瑾兄是北人?難怪口音與我們略有不同。此番來江南,是訪友還是……」
「遊山玩水罷了。」蕭景琰接口道,笑容爽朗。
「家中行商,頗有些積蓄,兄長管得嚴,但對我這閒散弟弟倒是縱容,許我出來見見世面。久聞江南風光旖旎,人文鼎盛,便想著來住上一段時日,隨心而行。」
他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富商之家、受寵幼子的身份,合情合理,既不顯突兀,又能解釋他的清閒與闊綽。
更重要的是,這個身份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沈清弦的戒心——一個來自遠方、無根無底的遊客,總比那些帶著明確目的接近本地上層的人顯得無害。
「隨心而行……真好。」沈清弦低聲重複了一句,眼中流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羨慕。
他的人生,似乎總是被各種無形的線牽引著,何曾有過「隨心」二字。
。
「只是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若想領略此地真正風物,只怕會錯過許多妙處。今日與沈公子一見如故,不知……」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試探與期待,「可否冒昧邀沈公子做個領路人?閒暇時,一同遊覽這江南景致?」
沈清弦徹底愣住了。
做領路人?一同遊覽?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這樣沉悶無趣、連出門都需看天色、顧忌身體的人,怎麼會有人願意與他同游?更何況是眼前這位風采卓絕的「懷瑾兄」。
他看著蕭景琰,對方眼中沒有絲毫玩笑或敷衍,只有純粹的欣賞和邀請。
這種被需要、被認可的感覺,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珍貴。
「我……」他張了張嘴,心跳有些快。
「只怕……只怕我體弱,會掃了懷瑾兄的遊興。」
「誒,此話差矣。」蕭景琰擺手,笑容愈發溫和。
「遊玩之道,貴在適意,豈在疾行?與投緣之人同行,漫步細賞,品茶論畫,便是最大的樂趣。何況,」
他眨了眨眼,帶上一絲調侃。
「有沈公子這般風雅之士同行,方能品出這江南風物背後的文墨之氣,豈是那些走馬觀花之輩能比的?」
他這話既捧了沈清弦,又將邀約的理由說得合情合理,讓人難以拒絕。
沈清弦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是窘迫,也有一絲被認可的欣喜。
他遲疑著,內心掙扎。
與陌生人相交,是逾矩的。
可此人的目光那樣真誠,言語那樣令人舒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若……若懷瑾兄不嫌棄……」他終於鼓起勇氣,聲音雖輕,卻清晰了許多。
「清弦……願盡地主之誼。」
「太好了!」蕭景琰撫掌輕笑,眼中光華流轉,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那便說定了。過兩日若天氣晴好,我們便約個地方見面,如何?」
「好。」沈清弦點頭,心中竟也生出了幾分模糊的期待。
又閒談了幾句,多是蕭景琰問些江南風物,沈清弦謹慎地回答。
雨勢漸歇,天色將晚。沈清弦記起歸家的時辰,便起身告辭。
蕭景琰也不多留,親自送他至茶樓門口,看著他帶著小廝的身影消失在濕潤的青石街巷盡頭。
待沈清弦走遠,蕭景琰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轉身對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侍衛低聲道:「去查。沈公子平日用的是什麼藥,方子出自哪位大夫,經手的是哪些人。要快,要仔細。」
侍衛領命,無聲退下。
蕭景琰負手立於廊下,望著沈清弦離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今日一見,沈清弦的處境比他預想的或許更糟。
「緣分?」他低聲自語,唇角卻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這緣分,我既來了,便不會只是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