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天光晴好。
沈清弦如約來到城西碼頭,遠遠便看見一艘極為精緻的畫舫泊在岸邊。
舫身雕樑畫棟,卻不顯俗氣,反而透著雅致。
「清弦,這邊。」
蕭景琰幾步迎上前,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見他氣色比雨中那日稍好,心下稍安,卻也更堅定了今日的安排。
「懷瑾兄。」沈清弦微微頷首,踏上搭好的跳板。
畫舫內的布置更是清雅,琴棋書畫俱備,熏爐里燃著淡淡的香,聞之令人心神寧靜。
「這畫舫是臨時租用的,雖不及家中,倒也清淨。今日我們便順流而下,賞一賞這兩岸風光,如何?」蕭景琰引他入內坐下,親手為他斟上溫熱的蜜水。
「甚好,有勞懷瑾兄費心。」沈清弦有些拘謹地坐下,目光卻被舫窗外的水色天光吸引。
他久居深宅,出門多是乘車轎,極少有機會如此悠閒地泛舟水上。
畫舫緩緩離岸,沿河而行。
蕭景琰並不急於探問什麼,只是閒適地與他品茶,指著岸邊的垂柳、古橋、往來船隻,說些趣聞軼事。
他見識廣博,談吐風趣,很快便讓沈清弦放鬆下來,偶爾也會低聲回應幾句,談及某處景致相關的詩詞典故。
蕭景琰仔細聽著,心中讚嘆沈清弦的才學,更憐惜他明珠蒙塵的處境。
他注意到,不過半個時辰,沈清弦眉宇間便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色,呼吸也較常人淺促些。
「可是累了?」蕭景琰適時開口,語氣溫和。
「這艙內設有軟榻,不如小憩片刻?這河上風光,待你醒了再看也不遲。」
沈清弦確實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強撐著精神道:「無妨的……」
「不必逞強。」蕭景琰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身體要緊。這薰香有寧神之效,你且安心睡一會兒。」他指了指角落那尊鎏金熏爐。
那香氣確實讓人身心放鬆,沈清弦本就精神不濟,此刻被暖風、水聲和香氣包圍,困意如潮水般湧上。
他遲疑了一下,終究抵不過身體的倦怠,低聲道:「那……失禮了。」
在蕭景琰的示意下,他走到軟榻邊和衣躺下。
幾乎是頭剛沾上柔軟的枕頭,意識便迅速模糊,沉沉睡去。
確認沈清弦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已陷入深度睡眠後,蕭景琰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輕輕擊掌兩下。
一位作尋常文士打扮、精神矍鑠的老者悄無聲息地掀簾而入,正是蕭景琰帶來的隨行太醫。
「快。」蕭景琰壓低聲音,讓開位置。
太醫神色凝重,上前坐在榻邊,伸出三指,輕輕搭在沈清弦纖細的手腕上。
船艙內一片寂靜,只聞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音。
蕭景琰緊盯著太醫的表情,心中竟有些前所未有的緊張。
片刻後,太醫眉頭緊鎖,又換了一隻手診脈,臉色越來越沉。
他收回手,轉向蕭景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驚怒:「王爺,這位小公子……脈象浮濡細弱,尺部尤甚,且中有滯澀之象。這絕非尋常體弱之症!」
蕭景琰心一沉:「說清楚。」
「是長期服用藥物所致!」王太醫語氣肯定。
「並非虎狼之藥,而是用了性極溫燥的藥材,看似補益,實則如慢火煎油,不斷損耗其先天元氣,尤其傷及心脈與根本。日久年深,外表看似虛寒之症,內里卻已……若再繼續下去,恐有早夭之危!」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太醫如此確鑿的診斷,蕭景琰仍覺一股怒火直衝頂門,袖中的手瞬間攥緊,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去將沈家那毒婦碎屍萬段的衝動,聲音冷得如同寒冰:「可能解?」
「可解!」王太醫肯定道。
「所幸發現尚早,未至油盡燈枯之境。只是需立刻停用先前藥物,再以溫和之法徐徐圖之,先清內蘊之『火毒』,再固本培元。只是……這解毒調理過程頗費時日。」
蕭景琰目光落在沈清弦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心上,那蒼白脆弱的模樣,讓他心口的怒火化為綿密的心疼。
他沉聲道:「好。你即刻擬出解毒初方,所需藥材,不計代價,務必用最好的。調理之事,本王來安排。」
「老臣明白。」王太醫躬身應下,退到一旁的書案前開始斟酌藥方。
蕭景琰走到榻邊,俯視著沈清弦安靜的睡顏。
陽光透過舷窗,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就是這樣一個人,竟被如此陰毒的手段磋磨了這麼多年。
他伸出手,極輕地拂開沈清弦額前一縷散落的髮絲,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稀世珍寶。
「清弦,」他低聲自語,目光銳利如刀,「從今往後,誰也別想再傷你分毫。」
畫舫依舊在春光中緩緩前行,水波蕩漾,一切看似平靜。
然而,一場針對沈府暗處黑手的風暴,已在這幽靜的船艙內,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