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
沉重的車輪碾壓過官道上的積雪,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沈清舟斜倚在柔軟的秋香色隱囊上,濃密的鴉羽般長睫微微顫動了兩下,終於再次緩緩睜開了雙眼。
距離他清晨在破驛站的偏房中昏死過去,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時辰。
那碗烈性續命湯藥加上霸道的純陽內力,雖然保住了他的命,卻也讓他睡到了此刻才算真正清醒。
頭痛欲裂,四肢百骸仿佛被人生生拆解過。
「大少爺!您終於醒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硯書見狀,眼眶瞬間紅了,趕緊倒了一杯溫水湊到沈清舟的唇邊。
沈清舟就著硯書的手,勉強潤了潤乾澀得仿佛要冒火的喉嚨。
「這是哪裡?」
「回大少爺,咱們已經在前往江南陵州的官道上走了半日了。」
硯書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和委屈。
「清晨您在偏房又暈過去後,鎮南王世子便不由分說地把您抱上了咱們的馬車。
二少爺想攔,卻被世子手下強行扣在了後面的車騎里。
咱們現在就是想掉頭都難啊。」
沈清舟蒼白的眉頭死死地蹙了起來。
他最討厭的,就是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
更何況,對方還是那個名滿京城、走到哪就把禍水引到哪的禍頭子!
和蕭長淵同行,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這副殘破的軀殼,可經不起第二場刺殺。能不沾這麻煩,就絕對不能沾!
「扶我起來。」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蒼白修長的手指緊緊攥住身上的大氅。
「去告訴外面領路的人,就說沈某身體不適,必須立刻改道。
過了前面的岔路口,我們便不與他們同路了。」
硯書趕緊應下,剛要轉身去掀車簾。
「唰——!」
厚重的防風車簾,突然被人從外面十分蠻橫地一把掀開!
刺骨寒風裹挾著一股濃烈的雄性氣息,毫不客氣地倒灌進溫暖的車廂。
「去哪啊,病秧子?」
一道低沉、慵懶,卻帶著十足壓迫感的聲音在車門處響起。
蕭長淵穿著一身暗紅色蟒紋錦緞武服,高大挺拔的身軀直接堵住了車門,將沈清舟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充滿侵略性的陰影之下。
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臨下地盯著沈清舟。
沈清舟喉頭一滾,偏過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
他用素白的手帕捂住嘴,咳得肩膀發抖,慘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蕭長淵長腿一邁,跨進車廂,「砰」的一聲將車簾拉嚴實,隨後毫不客氣地在沈清舟對面的軟榻上坐下。
「世子殿下。」
沈清舟壓下咳嗽,轉過頭,清冷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溫度。
「世子的救命之恩,沈某銘記。
只是沈某這副殘軀,實在經不起顛簸。到了前面的岔路口,我們就此別過。」
蕭長淵聽完,突然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輕笑。
「別過?」
蕭長淵傾身向前,死死鎖定了沈清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病秧子,老子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轉頭你就要跟我分道揚鑣?
你是不是覺得,本世子的車隊,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沈清舟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
「大明律例,並沒有哪一條規定百姓必須與官兵同行。
難道世子殿下,還要強行扣留我不成?」
「用大明律法壓我?」
蕭長淵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惡劣的興奮。
他突然從懷裡摸出了一卷東西,「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扔在了沈清舟面前的小矮几上。
那是一卷用上等明黃絲帛製成的捲軸。
「聖……聖旨?!」
硯書看清那捲軸的瞬間,嚇得雙腿一軟跪在了車廂里。
沈清舟的瞳孔,也在看清那抹明黃色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蕭長淵靠回軟榻上,笑得像個得逞的惡霸。
「突圍後,老子連夜派了八百里加急給宮裡的舅舅送摺子。
這道御賜的聖旨,一個時辰前剛由飛鴿傳書送到老子手裡。」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矮几上的聖旨。
「沈清舟,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鎮南王府名正言順的隨行軍師。」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沈清舟死死地盯著那捲聖旨,蒼白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起了森冷的青白色。
抗旨不尊,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蕭長淵這個瘋子,他不僅把沈清舟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更是把整個京城沈家,都強行拖入了旋渦!
「咳咳咳——!」
沈清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再次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他那一向運籌帷幄的冷靜,被蕭長淵這種無賴行徑徹底擊碎。
「世子……真是好手段!」
沈清舟緊緊攥著絲帕,用一種看瘟神般的冰冷眼神剜著蕭長淵。
「世子手握重兵,何須我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廢人做軍師?
世子這般強人所難,就不怕我這副身子,死在這去江南的路上嗎?」
「對,老子就是強人所難。」
蕭長淵猛地湊上前,修長有力的手指一把捏住了沈清舟蒼白的下頜。
蕭長淵的力道大得驚人,迫使沈清舟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病秧子,你聽好了。」
蕭長淵的聲音帶著危險的溫度,
「有老子在,你就是想死,也得經過老子的同意!
抗旨的罪名,你敢擔嗎?」
沈清舟的呼吸因為憤怒而變得急促。
面對著這道猶如催命符般的聖旨,他閉了閉眼睛,
再次睜開時,眼底的憤怒已經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取代。
他緩緩伸出蒼白的手,按在了那捲聖旨上。
「既是聖意……」
沈清舟咬著牙,一字一頓,聲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
「沈某,接旨便是。」
蕭長淵發出一聲滿意的狂笑,鬆開了手。
馬車繼續在風雪中顛簸前行。
然而,在這看似被徹底拿捏的死局裡,沈清舟眼眸微垂,掩去了眼底那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凌厲暗芒。
既然被強行拉入局中,那就別怪他把這江南的天,徹底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