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行轅,後院廂房。
沈清舟斜靠在臨窗的紫檀木軟榻上。
他膝頭上蓋著一條厚重的羊絨毯,骨節分明、蒼白修長的手指間,正捧著一盞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
另一隻手,則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卷泛黃的《江南地方志》。
沈清舟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水面上浮動的幾片嫩綠茶葉,淺淺地抿了一口。
茶水溫潤,順著喉嚨滑入冰冷的胃裡,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暖意。
「算算時間,前面那位也該忍不住要咬人了。」
話音未落。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在靜謐的院落中炸開!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絲,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野獸,瞬間洶湧地倒灌進屋內。
蕭長淵大步地跨過門檻。
一股濃烈刺鼻的雨水腥氣,瞬間衝散了屋內原本寧靜溫和的蘇合香。
「咳咳……咳咳咳……」
被那股夾雜著濕氣的冷風一衝,沈清舟喉嚨一癢,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起來。
他眉頭微蹙,蒼白的手指攏緊了身上的大氅,清冷的目淡淡地落在了站在屋中央的人身上。
蕭長淵死死地盯著軟榻上那個安然若素的病秧子。
老子在外面為了這破局拼得頭破血流。
你卻在這裡舒舒服服地喝茶看書?!
蕭長淵咬著後槽牙,一把攥住椅背,將其粗暴地拖拽到沈清舟的軟榻前。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蕭長淵那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沈清舟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那股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意。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江南地方志》合攏,平放在矮几上。
隨後,又拿起那方素白的絲帕,輕輕沾了沾唇角。
「世子殿下這破門的規矩,倒是別致。」
「沈某這廂房雖然簡陋,但這門板也是要銀子修的。
世子若是滿肚子的邪火沒處發泄,大可以去前院多劈幾座假山,何必來跟這幾塊木頭過不去?」
軟綿綿的刀子,毫不客氣地扎進了蕭長淵的心口。
「病秧子。」
「本世子遇到麻煩了。」
「趙德那個狗官,拿一堆老鼠咬爛的廢紙糊弄老子!
老子派去查鹽商的四個精銳兄弟,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按在秦淮河裡淹死了!」
蕭長淵猛地一捶座椅扶手,堅硬的黃花梨木竟然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紋。
「舅舅不讓老子無故殺人,御史台那幫文官天天盯著老子的錯處。
這群江南的地頭蛇,就是在用軟刀子割老子的肉,逼老子殺人!」
「你既然是本世子親自請旨定下的軍師,拿了老子的俸祿,就別在這兒給老子裝聾作啞!」
「這江南的死局,你必須要把它破了!」
面對蕭長淵這瀕臨失控的態度,沈清舟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修長的手指再次端起那盞君山銀針,輕輕撇去茶沫。
「世子手握鎮南王府五萬精銳鐵騎,腰間佩著先帝御賜的九環斬馬刀,更有萬夫不當之勇。」
「這世間,還有什麼是世子一刀劈不開的?
若是一刀不夠,那就兩刀。
世子大可以現在就點齊兵馬,踏平知府衙門,將那些涉案的官員和鹽商盡數屠戮殆盡。」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那雙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向蕭長淵。
「既然世子慣用刀劍來講道理,又何須來問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拿刀殺人誰不會?
可一旦在這江南地界上大開殺戒,沒有鐵證,他蕭長淵到時候,不僅死去的兄弟白死,整個鎮南王府都要給他陪葬!
「你——!」
蕭長淵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唰」的一聲。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沈清舟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蕭長淵已經一步跨到了軟榻前。
他突然俯下身,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沈清舟那尖削蒼白的下巴!
「啪!」
「病秧子,你是不是覺得,本世子平時縱著你,你就可以在老子頭上撒野了?」
蕭長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強迫沈清舟微微仰起頭。
「老子告訴你,這江南的水渾,老子的耐心更差。」
「你既然上了老子的賊船,就別想著能置身事外!
這破局的法子,你想得出得想,想不出,也得給老子逼出來!」
他拇指微微用力,沈清舟蒼白的下巴上瞬間浮現出幾道刺目的紅痕。
「你若是不肯想轍,或者想出來的法子沒用……」
「本世子可不會像在驛站那樣,再拿內力去護著你。
這江南的州府大牢,深在地下,終年不見天日,又冷又潮,裡面多的是比老鼠還大的毒蟲。」
「軍師你要是當不成了。
那陰冷潮濕的水牢,你要不要去親自去試一試,看看你這副破敗的身體,能在裡面撐上幾個時辰?」
面對這赤裸裸的武力壓制和死亡威脅。
沈清舟沒有掙扎。
他任由蕭長淵捏著自己的下巴,被迫仰著頭。
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失措的神色,反而一點一點地,褪去了最後的一絲溫度。
長長的睫毛下。
沈清舟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漸漸凝結起了一層刺骨的堅冰。
眼底深處,瞬間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寒芒。
好一個不知死活的世子爺。
既然你想求醫問藥,那這刮骨療毒的代價,你可得受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