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是麼?」
沈清舟沒有掙扎,他的聲音很輕,很淡,下一刻。
那隻原本端著茶盞的手,手腕驀地微翻。
沒有絲毫猶豫。
「嘩啦——!」
大半盞滾燙的君山銀針,被沈清舟精準無誤地、盡數潑在了蕭長淵那隻緊捏著他下巴的手背上!
「嘶——!」
滾燙的茶水猝不及防地澆在皮膚上,劇烈的灼痛感讓蕭長淵倒吸了一口涼氣。
「哐當!」
沈清舟隨手將已經空了的白瓷茶盞扔在矮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他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重新靠回隱囊上。
隨後,他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方素白乾淨的絲帕,慢條斯理地、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著自己剛才被蕭長淵捏過的下巴。
那裡,已經浮現出了幾道分外刺目的紅痕,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世子殿下想要求教,就該拿出求教的態度。」
沈清舟將那方擦過下巴的絲帕隨意地丟進了腳邊的炭盆里,看著火苗將絲帕瞬間吞噬,這才重新抬起眼眸,語氣冰冷如霜。
「沈某這身子骨,受不得驚嚇,更受不得世子這般粗鄙的對待。
你若是還是這般顧頭不顧尾,這江南的死局,你便自己去陰曹地府里破吧。」
蕭長淵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微微僵硬。
「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世子大可以拔刀。」
「只是,世子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是沈某的腦袋,而是整個鎮南王府五萬鐵騎的退路。
世子若是覺得值得,沈某這顆頭顱,就在這裡。」
蕭長淵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發白,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在屋內清晰可聞。
他死死地盯著軟榻上那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病秧子。
蕭長淵只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狐狸,骨子裡比誰都狠,比誰都瘋!
他根本不怕死,他甚至算準了自己不想動他!
「好。好得很。」
「說!你想要什麼態度?」
蕭長淵粗聲粗氣地吼道,
「只要你能給老子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狗官揪出來,老子今天就供著你!」
沈清舟看著他這副暴躁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眼底的寒冰這才稍稍褪去了一點。
「第一。」
沈清舟伸出一根修長蒼白的手指,指了指屋子四角的黃銅炭盆。
「這屋裡的炭,煙氣太重,熏得我頭疼。從今夜起,全都換成上好的銀絲無煙炭,少一兩都不行。」
蕭長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第二。」
沈清舟根本不管他是什麼反應,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榻上的被褥,粗糙刺人。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蘇繡的軟綢錦被鋪在這裡。
還有,屋裡不許再出現那種劣質的蘇合香,去弄些上好的安神香來。」
「你他娘的……」
蕭長淵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
「你當這是在京城沈府當你的大少爺呢?!
老子在軍營里,大雪天睡的是泥地,蓋的是死人堆里扒出來的破羊皮!
你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這身子是金子打的還是玉雕的?!」
沈清舟平靜地看著他暴跳如雷。
「所以我病了,世子沒病。」
沈清舟的語氣理所當然,甚至還帶著幾分氣死人不償命的從容。
「沈某這腦子,全靠這副破敗的身子養著。
世子若是不順著我這身子的意,它便難受;
它一難受,我這腦子,便轉不動了。
腦子轉不動,那些貪官污吏藏帳本的地方,沈某自然也就想不起來了。」
蕭長淵被他這套強詞奪理的邏輯,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這病秧子是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不伺候好我,大家就一起等死!
兩人在昏黃的燭火中對峙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最終。
「陸鋒!」
一直守在廊檐下、凍得瑟瑟發抖的陸鋒趕緊跑了過來,探進半個身子:
「世子!屬下在!」
「去!」
蕭長淵指著沈清舟,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去城裡最好的炭行和布莊!
砸門也要把最好的銀絲無煙炭和蘇繡軟綢給老子買回來!
他要什麼,就給他買什麼!」
陸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世子,又看了一眼端坐在軟榻上安然無恙的沈大少爺,趕緊低頭應道:
「是!屬下這就去辦!」
聽著陸鋒離去的腳步聲,蕭長淵轉過頭,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清舟。
「東西老子答應給你弄來。現在,該你轉轉你那金貴的腦子了!」
沈清舟滿意地微微頷首。
「城東,匯通錢莊。」
「趙德拿出來的那些爛帳,自然是假的。
陵州這三年來,各路官員巧立名目,貪墨的銀兩、截留的稅款,數目龐大,絕不可能藏在府衙。」
「這江南的鹽商與官府勾結,銀錢往來頻繁,最穩妥的地方,便是錢莊。
匯通錢莊是陵州最大的私營錢莊,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的匯兌生意,
暗地裡,卻是那群貪官污吏洗錢和藏匿真帳本的銷金窟。」
蕭長淵的眼神瞬間亮了,猶如一頭終於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錢莊的地窖,通常分為明暗兩層。」
沈清舟繼續有條不紊地指點,
「明面上的地窖,放的是尋常商戶的流水;
你帶兵去,直接砸開他們地窖最里側那面刻著貔貅圖案的青磚牆。
你要的鐵證,全在裡面。」
「好!」
蕭長淵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口冷茶,算是壓下了心頭的邪火。
「只要有地方,哪怕他是銅牆鐵壁,老子今晚也給他砸個稀巴爛!」
蕭長淵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清舟一眼。
「病秧子,這回要是再讓老子空手而歸,本世子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給劈了!」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外面的風雨中。
「砰」的一聲,殘破的門板在風中劇烈搖晃。
廂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躲在屏風後,一直大氣都不敢喘的小廝硯書,這才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大、大少爺……」
硯書看著地上的水漬,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蒼白下巴上的紅痕,心疼得直掉眼淚。
「世子爺也太粗魯了,怎麼能對您動手呢!而且……
而且您就這麼直接把匯通錢莊告訴他了?那匯通錢莊……」
硯書欲言又止,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小的聽到消息,那匯通錢莊背後的東家,可是京城裡權傾朝野的世家大族。
世子爺就這麼帶兵衝過去,萬一……」
「萬一什麼?」
沈清舟拿起那本《江南地方志》,重新翻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想要一個能發泄怒火、又能拿到鐵證的地方,我便指給他了。
至於這靶子後面藏著什麼毒蛇猛獸……」
「他既然是鎮南王世子,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至於這火燒起來後,該怎麼滅,會不會燒到他自己身上,那便是他蕭長淵該操心的事情了。」
想從他這裡掏好處,就得做好隨時被反咬一口的準備。
……
半個時辰後。
城東,匯通錢莊門前。
「砰——!」
沉重的錢莊大門,被幾名披堅執銳的重甲親衛用撞木硬生生撞開。
「鎮南王世子辦差!閒雜人等,給老子抱頭蹲下!敢有妄動者,就地格殺!」
蕭長淵帶著一眾人衝進了錢莊大堂。
錢莊裡的掌柜和夥計們嚇得尖叫連連,紛紛縮在櫃檯後面瑟瑟發抖。
「地窖在哪?!帶路!」
陸鋒一把揪住那名肥胖掌柜的衣領,怒目圓睜。
那掌柜嚇得尿了褲子,顫抖著手指引向了後院的假山之下。
蕭長淵帶人直衝地窖。
暗室里,幾十個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鐵皮箱子。
「世子!全是帳本!全是真帳本!」
陸鋒用刀劈開一個箱子,隨便翻開一本,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陵州官場這三年來,每一筆貪墨款項的去向,甚至連哪位官員收了多少鹽商的冰敬炭敬,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蕭長淵看著那些帳本,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天的惡氣,終於狠狠地吐了出來。
「好!好得很!」
「有了這些東西,老子看那趙德還怎麼狡辯!
給老子把箱子全抬出去!立刻調集兵馬,圍了知府衙門!」
就在蕭長淵帶著親衛,興沖沖地將幾十箱罪證抬出錢莊大堂,準備大開殺戒的時候。
原本空曠的長街上,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燈籠火光。
數百名手持長槍的城衛軍,將匯通錢莊圍了個水泄不通。
而在軍陣的最前方。
陵州知府趙德,不再是那副卑躬屈膝的諂媚模樣。他挺直了腰板,臉上掛著一種有恃無恐的冷笑。
而在趙德的身旁,還站著一個身穿正二品緋色官服、手持欽差儀仗的乾瘦老者。
「世子殿下,這麼晚了,帶著兵馬打砸民間商鋪,這恐怕不合大明律法吧?」
「老夫乃是皇上親派的江南巡按御史,兼理戶部清吏司。
這匯通錢莊,乃是掛在京城王氏宗族名下的產業。
世子手中拿的那些帳本,皆是王家在江南的生意往來。」
「還請世子,立刻放下帳本,退出錢莊。
否則,休怪老夫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上摺子參世子一個『縱兵劫掠、構陷忠良』之罪!」
雨水順著蕭長淵冰冷的鎧甲滑落。
他看著對面那個狗仗人勢的欽差大臣,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得意的趙德。
難怪那個病秧子交出線索交得那麼痛快。
難怪他剛才在房裡,笑得那麼冷!
管殺不管埋。
那黑心肝的病秧子,在坑他!
「鏘——!」
蕭長淵孤零零地站在長街中央,風雨如晦,進退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