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澗,隱蔽的崖洞營帳內。
濃郁的藥苦味在空氣中瀰漫,幾乎要掩蓋住原本刺鼻的血腥氣。
「砰!」
一隻青瓷藥碗被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老夫這輩子治過無數的疑難雜症,就沒見過你們這麼不要命的!」
被稱為天下第一聖手的薛無量,此刻正氣急敗壞地指著床榻上的沈清舟破口大罵。他那花白的鬍子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寒毒入骨,又在火海里走了一遭!這具身子早該是個死人了!
世子爺,您就算把老夫的藥廬掀了,把老夫綁來,老夫也不是大羅金仙!」
蕭長淵站在床榻邊,玄色的勁裝上還沾著半乾的血污。
「我不想聽廢話。」
蕭長淵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能不能治?」
薛無量看著那把閃爍著寒光的短刃,咽了一口唾沫,認命地嘆了口氣。
「命是保住了。」
薛無量打開藥箱,取出幾根淬了藥汁的銀針,「但他體內的寒毒沉疴已久,這次爆發,反倒是逼出了部分毒素。若想徹底根除,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蕭長淵猛地抬起頭,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說。」
「『枯木逢春』之法。」
薛無量一邊施針,一邊沉聲說道,
「除了老夫的藥,還需要一個身負純陽內力的高手,
每日夜間與他同榻,毫無保留地用真氣為他溫養經脈,驅散寒氣。
快則半年,慢則三年。」
說到這,薛無量停頓了一下,看向蕭長淵。
「但這種溫養,特別耗費施功者的心血。
稍有不慎,純陽內力便會受損。
世子爺,您可要想清楚,為了他人,搭上您自己半輩子的修為,值不值?」
蕭長淵毫不猶豫,粗糲的大手一把扯下帶血的護腕。
「從今往後,老子就是他的藥。只要他能活蹦亂跳,老子的命分他一半又何妨?」
薛無量半晌後搖了搖頭,繼續施針。
暗黑色的毒血順著銀針滲出。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
沈清舟猛地偏過頭,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剛一動彈,便感覺到一股滾燙的熱源緊緊貼著自己的後背。
蕭長淵竟然連人帶被子,將他半抱在懷裡,那股霸道的純陽真氣正源源不斷地熨貼著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兩人靠得太近了。
沈清舟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自幼性子冷,除了最親近的弟妹,甚少與人這般親密接觸。
這種被完全掌控、籠罩的姿態,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危險。
「世子……可以放手了。」
沈清舟聲音虛弱,手指微微抵在蕭長淵的胸膛上,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蕭長淵的目光落在沈清舟蒼白卻形狀好看的嘴唇上,眼底的占有欲如岩漿般翻湧。
「老實點!」
蕭長淵不僅沒鬆手,反而更緊地將他往懷裡按了按,粗聲粗氣地冷哼了一聲。
「你當老子稀罕抱你這把硬骨頭?
薛老頭說了,你這寒毒得用老子的純陽真氣慢慢化解。
你要是死了,那不浪費我功夫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清舟,語氣里滿是理直氣壯的「算計」。
「京城那幫老狐狸一肚子壞水,老子手底下這五萬兄弟,全指望你這個腦袋出謀劃策。
你這條命現在是老子的,老子不讓你死,閻王爺也帶不走你!」
原來如此。
「世子放心。」
「清舟既然答應了做這鎮南軍的軍師,就絕不會半途而廢。」
看著沈清舟乖乖伏在自己懷裡,像一隻收起利爪的貓。
蕭長淵在沈清舟看不見的角度,無聲地勾起了唇角。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高明獵手才有的狡黠與勢在必得。
慢慢來,不著急。
他有的是耐心,把這個病秧子,一步步誘入自己的羅網,直到他再也離不開自己。
沈清舟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
「今日在燕回谷外……我看到了謝無咎。」
沈清舟眉頭微蹙,眼神有些複雜。
「他似乎……是被靖北王強行帶走的。靖北軍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江南?」
蕭長淵眼底閃過一絲暗芒。
他當然知道蕭胤為什麼來,也早就查清了謝無咎當年的真相。但他現在還不能全盤托出。
獵物,得一點一點地餵。真相,得讓沈清舟自己去品。
「那條北地的瘋狗,心思誰猜得透?」
蕭長淵冷笑一聲,不動聲色地轉移了沈清舟的注意力。
「不過,他既然把謝無咎拴在身邊,對咱們倒不是壞事。
至少,王家的那些殺手,現在得去頭疼靖北軍了。」
就在這時,營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軍師!」
陸鋒掀開厚重的氈簾,夾著一身冰雪的寒氣大步走入。
「何事慌張?」蕭長淵眼神一沉。
「這是暗網剛剛拼死送出來的京城急報!
八百里加急,傳信的暗衛……在十里外毒發身亡了!」
蕭長淵瞳孔微縮,一把拿過竹筒,捏碎封蠟,抽出裡面的密卷。
只看了一眼,蕭長淵的臉色便徹底變了。
「出什麼事了?」
蕭長淵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薄薄的紙條遞給了沈清舟。
紙條上,只有倉促寫下的八個血字:
【聖上突發惡疾,京城封鎖。】
「舅舅身體向來硬朗,絕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發惡疾。」
蕭長淵猛地站起身,握緊了刀柄,周身的殺氣瞬間爆發,
「這是有人,逼宮了!」
皇帝出事,京城封鎖。
這就意味著,他們手中的假聖旨和真正的防布圖,暫時都失去了作用。
更可怕的是,一旦皇子登基,第一道聖旨,絕對是下令全軍剿殺在外握有兵權的異姓王!
「收拾營帳。」
「世子,我們沒有退路了。這條回京的路,必須殺回去。」
蕭長淵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合老子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