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風雪初歇。
沈清舟披著那件雪狐大氅,手裡捧著紫銅手爐,緩步走出主帳。
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忍不住低咳了兩聲。
他抬起眼眸,正準備去查看陸鋒準備的乾糧和馬匹。
腳步卻在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下,停住了。
樹下站著一個人。
謝無咎穿著一身半舊的素白長衫,手裡撐著一把沒打開的油紙傘。
他靜靜地站在雪地里,目光一直鎖在沈清舟的營帳方向。
看到沈清舟出來,謝無咎那張原本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溫潤的淺笑。
「清舟。」
謝無咎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和煦,
「你的氣色,看著比在江南時好了一些。」
沈清舟停在原地,沒有靠近。
冷冷地將謝無咎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最終落在他那微微有些僵硬的左肩上。
沈清舟語氣冷淡,字字如刀,
「怎麼,琅琊王氏這條船要沉了,謝大人這麼快就找好新的主子了?」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譏諷,謝無咎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將手縮進了寬大的袖管里。
手腕上被玄鐵鎖鏈勒出的傷痕還在往外滲著血水,疼得鑽心。
「朝局動盪,微臣不過是良禽擇木而棲。」
謝無咎垂下眼眸,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與圓滑,
「靖北王殿下兵強馬壯,微臣總得為自己的項上人頭早做打算。反倒是清舟你……」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清舟,帶著隱秘的試探:
「蕭長淵如今自身難保。
那五萬鎮南軍更是眾矢之的,你跟著他回京,等同於去送死。
為何不肯給自己留條退路?」
「退路?」
沈清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鋒利的冷嘲。
「當年師門慘案,王家屠刀落下的時候,謝大人為了自己的退路,不僅遞上了那封定罪的血書,連恩師的棺木都不曾看一眼。」
「午夜夢回,謝大人看著自己身上這件緋紅色的官服,就不怕恩師的鬼魂來找你索命嗎?」
謝無咎握著傘柄的手,猛地一緊。
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他死死地盯著沈清舟那雙充滿厭惡與冰冷的眼睛。
心口仿佛被人用鈍刀子來回切割,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恩師的教誨,微臣沒齒難忘。」
謝無咎眼眶微紅,嘴角的笑容卻越來越深,透著一股自我厭棄的瘋魔,
「所以,為了對得起恩師用命換來的這身官服,微臣自然要更加不擇手段地往上爬,才算沒辜負他老人家的『成全』。」
「無恥。」
沈清舟正欲再開口試探幾句。
身後突然捲起一陣狂暴的勁風!
「唰——」
一件帶著體溫和沉香氣息的厚重玄色披風,粗暴地將沈清舟整個人裹了個嚴實。
蕭長淵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硬生生地插在了沈清舟和謝無咎的中間,徹底阻斷了兩人的視線。
「大清早的,你這病秧子不在帳篷里待著,跑出來吹風?」
蕭長淵眉頭緊皺,語氣惡劣。
攥住沈清舟掩在袖子裡的手腕。
純陽真氣,順著兩人相觸的肌膚,毫無顧忌地渡了過去,瞬間驅散了沈清舟沾染的寒氣。
「鬆手,有人在。」
沈清舟被他這般蠻橫的舉動弄得有些不悅,試圖掙脫。
「老子偏不松。」
蕭長淵不僅沒松,反而更用力地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本世子的人,也是你這種東西配搭話的?」
「回去告訴蕭胤,讓他管好自己養的狗。再敢跑到老子的地盤來亂叫,老子不介意替他把狗頭砍了祭旗!」
面對蕭長淵那排山倒海般的敵意,謝無咎卻恍若未覺。
他的目光越過蕭長淵寬闊的肩膀,死死地盯著那隻緊緊扣著沈清舟手腕的大手。
看著沈清舟雖然不悅,卻並沒有阻止,而是任由那人這麼做。
謝無咎的眼底,浮現出一種令人看不懂的悲涼。
「長淵。」
遠處,一輛通體漆黑的重甲馬車旁,傳來了靖北王蕭胤冷酷的聲音。
「管好你的嘴。本王的人,只有本王能教訓。」
蕭胤坐在馬背上,大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冷冷地瞥了謝無咎一眼:「還不滾回來,等著本王親自過去請你嗎?」
謝無咎身子一顫。
他收回目光,斂去眼底所有的情緒,衝著沈清舟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清舟,回京之路,險象環生。山高水長,萬望珍重。」
說罷,謝無咎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靖北軍的陣營走去。
沈清舟站在蕭長淵的披風下,看著雪地上那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眼眸微微眯起。
「別看了!」
蕭長淵猛地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強行將他的臉轉了過來。
「怎麼?捨不得那個背信棄義的白眼狼?
你別忘了,老子才是你的主將!你的腦子現在只能用來給老子算計怎麼回京!」
沈清舟拍開他的手,:
「世子多慮了。我只是在想,謝無咎剛才左腿的僵直,不像是受了凍,倒像是……長時間佩戴某種重物造成的壓迫傷。」
「世子,當年我師門慘案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或者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刻意瞞著我?」
蕭長淵心臟猛地一跳,握著刀柄的手指瞬間繃緊。
這病秧子的直覺,敏銳得簡直像個妖孽。
沒等蕭長淵想好怎麼把這事糊弄過去。
前方探路的陸鋒突然策馬狂奔而回,馬背上還橫掛著一具渾身插滿短箭的屍體。
「世子!軍師!」
陸鋒翻身下馬,臉色鐵青。
「前方的明暗哨全被拔了!還發現了大量神機營專用的連珠精鐵弩的痕跡。
已經把咱們回京的最後一條小路,徹底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