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撕裂了江南上空厚重的鉛雲。
兩軍駐紮的營地涇渭分明。
東側是鎮南軍的黑色戰旗,西側則是靖北軍如同一尊尊鐵塔般的重甲浮屠。
沈清舟披著那件寬大的雪狐大氅,手裡捧著一隻紫銅手爐,腳踩著尚未融化的積雪,緩緩走向了兩軍交界的枯林。
昨夜那捲沾著血跡的羊皮密檔,猶如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他對謝無咎這麼多年的恨意。
枯林邊緣,站著一道緋紅色的身影。
謝無咎正低頭,用一塊乾淨的帕子,一點點擦拭著馬鞍上的雪水。
他的動作很慢,左手在發力時,總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與微顫。
「無咎。」
一聲低緩平靜的呼喚,在靜謐的雪地里突兀地響起。
謝無咎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
看著站在幾步開外的沈清舟,謝無咎那張完美無瑕的溫潤面具,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裂痕。
「清舟?」
謝無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抹防備與無措。
這麼多年了。
沈清舟從來都是一口一個冰冷刺骨的「謝大人」。
沈清舟沒有理會他的退縮,而是邁步走上前。
硯書跟在身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在枯樹下的石桌上擺出了一壺冒著熱氣的清茶,和兩個粗瓷茶盞。
「這軍中條件簡陋,沒有當年太學裡的明前龍井。」
沈清舟坐下,伸手提起茶壺,親手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對面。
「只有這粗茶,委屈你了。坐吧。」
謝無咎死死盯著那杯升騰著熱氣的粗茶,垂在身側的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你……都知道了。」
謝無咎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眼底的溫潤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難堪與解脫的血絲取代。
沈清舟抬起眼眸,看著謝無咎那張消瘦了許多的臉龐。
「如果不是世子的暗網拿到了卷宗,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沈清舟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蒼涼,
「背著欺師滅祖的罵名,穿著這身王家賞賜的官服,你晚上,睡得著嗎?」
謝無咎猛地閉上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在石桌對面坐下。
他端起那杯粗茶,淺淺地抿了一口,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溫雅端方的淺笑,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光風霽月的探花郎。
「沒什麼瞞不瞞的。當年那種局勢,總要讓人活下去。」
謝無咎放下茶盞,將左手不動聲色地藏進寬大的袖管里,掩蓋住手腕上那圈猙獰的淤青與玄鐵勒痕。
「清舟,你不必覺得虧欠我。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其實,我在靖北王府過得很好。」
「靖北王殿下雖然脾氣暴烈,但對我還……
甚是器重。
我如今在大理寺身居要職,出入皆有重兵相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等榮華富貴,是多少士子求都求不來的。」
沈清舟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去戳破那層一觸即碎的窗戶紙,更沒有提那個將他當做禁異般禁錮的靖北王。
「只要你覺得值得,便好。」
沈清舟端起茶盞,以茶代酒,遙遙敬了謝無咎一杯。
「這一杯,敬當年太學裡的恩義。從今往後,你我不欠不相負。」
謝無咎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好,不欠不相負。」謝無咎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大清早的,你這副紙糊的身子骨不在帳篷里待著,跑出來吹風?」
蕭長淵黑沉著臉,手裡提著一件厚重的玄色貂毛大氅,毫不客氣地當頭罩在沈清舟的身上。
他粗糙的大手在沈清舟的領口處用力一系,順勢一掌貼上沈清舟的後心。
一股霸道灼熱的純陽真氣,不容拒絕地灌入沈清舟的體內,瞬間將他剛才在風雪中沾染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世子。」
沈清舟微微蹙眉,不習慣他這般在外人面前的蠻橫。
「閉嘴。」
蕭長淵低聲呵斥了一句,轉過頭,那雙猶如孤狼般深邃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坐在對面的謝無咎。
眼底的占有欲和嫉妒,如同翻滾的岩漿,幾乎要將理智燒穿。
「謝大人。」
「老子的軍師,老子自己會照顧。
他腦子裡裝的都是接下來怎麼破局的軍國大事,沒空在這兒跟你傷春悲秋地敘舊。」
謝無咎站起身,面對蕭長淵的壓迫,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世子殿下說得是。微臣與清舟,也已經敘完舊了。」
「清舟,前路險惡,萬望珍重。」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走回靖北軍大營。
看著謝無咎的背影徹底消失。
蕭長淵猛地轉過身,一把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看著自己。
「心結解開了?」
「解開了就把心思全給老子收回來!
昨天晚上耗費了老子那麼多真氣給你續命,就是讓你今早跑來和舊相識憶從前的的?!」
沈清舟被他捏得下巴微痛,卻並沒有生氣。
「世子多慮了。」
沈清舟拍開他的手,蒼白的面容恢復了往常的冷清。
「解開心結,只是為了在接下來的死局中,不再被情緒左右判斷。
大皇子的私兵雖然被鐵浮屠震退,但京城那邊,必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見沈清舟眼底再次恢復了那種只談謀略的清冷,蕭長淵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太清楚沈清舟的性子了。
若是逼得太緊,這病秧子絕對會豎起渾身的尖刺。
溫水煮青蛙,才是對付這塊萬年寒冰最好的辦法。
反正這人現在已經被自己綁在身邊,他有的是時間,一點點滲透他的生活,直至他再也離不開自己。
「知道就好。」
蕭長淵冷哼一聲,順勢一把攥住沈清舟微涼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往主帳走去。
「外頭風大,給老子滾回去吃藥!
薛老頭說了,你的寒毒必須每天早中晚三次藥,加上老子的真氣壓制。」
就在兩人剛走到主帳門口時。
一騎快馬從北面官道上亡命般狂奔而來,馬蹄捲起漫天碎雪。
馬上的是鎮南王府最精銳的暗哨,渾身是血。
「報——!」
那名暗哨從馬上直直滾落下來,撲倒在蕭長淵和沈清舟的腳邊,聲音悽厲。
「世子!軍師!直隸大營十二萬兵馬突然動了!」
「大皇子矯詔,封鎖京城九門!同時派出了三支禁衛精銳,分上中下三路,正朝著我們這裡瘋狂合圍!」
暗哨猛地抬起頭,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們……不是來活捉的。他們接到的密旨,是就地格殺,斬草除根!」
蕭長淵的眼神瞬間凝固成冰。
「看來,他們是等不及要你我的命了。」
沈清舟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世子,這盤棋,現在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