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交加的官道上,靖北王的車隊一路向北疾馳。
車廂內,一盞防風燈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謝無咎低垂著眼眸,修長蒼白的手指正翻檢著一堆從沿途截獲的暗殺者身上搜出來的遺物。
半塊燒焦的令牌,幾枚淬毒的暗器,還有一截斷裂的刀刃。
他靜靜地看著那半塊刻著皇家雲龍暗紋的令牌,眼神里沒有半分意外。
他早就知道,這江南連環殺局的真正執棋者是誰。
大皇子,不過是深宮裡那位伏低做小、看似不問世事的人,手裡握著的一把隨時可以拋棄的刀。
真正讓謝無咎呼吸停滯、心中大亂的,是壓在令牌下方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被鮮血浸透、邊緣已經被燒焦的雪白狐毛。
這狐毛的色澤與質地,他太熟悉了。
這是臨行前,他親眼看著沈清舟披在身上的那件雪狐大氅的邊角!
結合探子剛才回報的「千佛崖大火」的消息,謝無咎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顫起來,死死攥著那截殘破的狐毛。
背後的那個人,竟然把他們逼到了千佛崖的絕路!還放了火!
清舟那般羸弱的身子,還身中寒毒,若是掉進那等死地,怎麼可能還有命在?!
「心疼了?」
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捏住了謝無咎的手腕。
靖北王蕭胤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面具下的眼神陰冷暴戾,死死盯著謝無咎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為了一個生死不明的人,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真是讓本王不太高興啊。」
謝無咎被迫仰起頭,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
他沒有掙扎,只是迎著蕭胤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順從而又自嘲的淺笑。
「殿下誤會了。微臣只是在想,京城裡那位的手伸得太長,連千佛崖這等地勢都算計在內,咱們回京的路,恐怕也不會太平。」
「少拿別人來糊弄本王!」
蕭胤手指微微用力,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你最好把你的心給本王收干收淨。他沈清舟若是死在崖底,那是他命賤!」
謝無咎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輕聲答道:
「微臣明白。」
他知道,現在絕不能激怒蕭胤。他必須借著靖北王的勢,儘快趕回京城。
而此時,千佛崖底。
洞穴外的火勢已經開始向下蔓延。
滾滾的濃煙順著岩石的縫隙,鑽進了地熱溫泉所在的山洞。
蕭長淵睜開雙眼,從調息中醒來。
「咳咳……」
嗆人的煙味讓他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經過真氣的溫養,沈清舟臉上的冰霜已經盡數褪去。
但絲毫沒有要甦醒的跡象,只是原本微弱的呼吸總算是平穩了下來。
「算你這病秧子命大。」
蕭長淵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抱著沈清舟從石板上站起身。
他快速地將烘乾的衣物給沈清舟穿戴整齊,
外面的碎石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洞穴的頂部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開裂聲。
蕭長淵撿起地上的那件厚重玄色披風,將昏迷不醒的沈清舟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住。
隨後,他解下腰間的堅韌革帶,將沈清舟牢牢地、死死地綁在自己的後背上。
「抱緊老子!」
蕭長淵反手托住沈清舟的腿彎,低聲囑咐了一句,即便知道背上的人根本聽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地上的九環斬馬刀。
「轟——!」
「給老子破!」
蕭長淵雙腿猛地發力,背著沈清舟,如同黑色的閃電般衝出了即將坍塌的洞穴!
崖壁上,烈火熊熊。
上方,隱隱傳來士兵搜索的呼喝聲。
「從這邊搜!上頭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蕭長淵聽著上方傳來的聲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有選擇往上爬,而是貼著陡峭的岩壁,猶如壁虎一般,朝著火勢最猛、防守卻最薄弱的死角盲區攀爬而去。
狂風呼嘯,火舌不斷地舔舐著他的衣角。
蕭長淵單手攀岩,另一隻手緊緊握著長刀。
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突,指甲幾乎摳進了堅硬的岩石里。
「唰——!」
兩名正在崖壁死角向下張望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
一道黑影便從火海中猛竄而出!
刀光一閃。
蕭長淵看都沒看地上一眼,踩著他們的肩膀,再次向上騰躍。
全憑著一股要把背上之人活著帶出去的執念,蕭長淵硬生生地從這片絕地封鎖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他終於翻上千佛崖的背風坡,徹底將追兵和火海甩在身後時,力氣幾乎已經耗盡。
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雪地里。
長刀死死撐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咳咳咳……」
身後,傳來了一陣壓抑的低咳聲。
一直昏迷的沈清舟,長長的睫毛在風雪中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湊起來一般,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沈清舟睜開雙眼。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入目的,是一片荒蕪的雪原,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廢棄木屋。
以及,那個將他死死護在背上、渾身是血的男人。
「蕭……長淵……」
沈清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剛剛甦醒的茫然。
蕭長淵渾身一震。
他猛地回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背上剛剛睜開眼的沈清舟。
「醒了?」
蕭長淵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